昭宁不知这太子殿下为何突然有力气和她较这个真,她被问得烦了,扭头要走,忽听得另一阵脚步声匆忙而至。


    “不会的!我……我一定会护住殿下!”


    昭宁抬眸,见是那田家少爷气喘吁吁地追到她面前,她好悬没笑出声。


    田修远站定,拱手朝萧晔恭敬一礼。


    萧晔掀了掀眼帘,道:“田公子文弱至斯,实在很难叫人信服。”


    田修远确实称得上文弱,不过小跑了几步,白净的面孔便已然泛红。


    昭宁冷眼瞧了一会儿,猝不及防地开口:“太子殿下,还是一如既往地刻薄、爱说教。”


    听见昭宁如此放肆地形容萧晔,田修远一惊,正欲替心上人圆场,萧晔却已开口。


    他的脸上没有愠怒的神色:“比起这个,孤倒是更好奇,你与田公子是如何相识。”


    “不牢殿下挂心,”昭宁似乎真的倦了,她的话音恹恹:“逃出禁足之事,殿下如若瞧着不顺眼,想怎么惩处都行。我先走一步。”


    说罢,昭宁转身,茜红的裙摆好似夕阳余晖,曳洒一地。


    他们交谈时,田修远十分君子地往旁边退了两步,给他们留出<a href=tuijian/kongjiaarget=_blank >空间</a>,心底却不自觉地为太子同昭宁间熟稔的态度而感到惊讶。


    他向萧晔拱手道别,随即转身朝昭宁的背影奔去。


    “……殿下,他们原就是吃醉了酒不知家门往哪开的混人,方才……方才那些话,你别挂心。”


    “好好的一顿饭被他们搅扰了,在下方才去打包了一些天香楼的糕点,还望殿下不嫌弃。”


    他先萧晔一步走,却晚一脚才到,原是去买吃食了。


    “殿下,我定不会再与这等人相交。”


    冷清的女声混杂在熙攘的空气中,“田公子与谁相交,同我有何干系?”


    ……


    两人的声音渐淡。


    萧晔没做声,若有所思地看着他们的背影没入街尾人潮。


    京中都在传,田家公子为昭宁公主着了魔了,不顾礼仪体统死缠烂打,可他如今一看,却觉得传言实在是有水分。


    他们不像是传闻中的那种关系,反倒形似旧友。


    萧晔身后,遥遥看了半天戏的徐彦乔见状,终于走了过来,道:“殿下,这是闹得哪出?”


    萧晔不答,只道:“我们换个地方走走。”


    ——


    瑶华宫,柔妃住所。


    年逾三十的她身段依然曼妙,生育过的躯体不见赘余,唯有小姑娘难以比拟的风情。


    此时,柔妃正倚靠在美人卧上,她单手支腮,另一只手闲闲搭在腰侧,有一下没一下的拈了削好的蜜瓜进口。


    她问她的宫女锦玉:“南戎的使团,如今可来了?”


    自十余年前那一战之后,南戎元气大伤,以至于妥协,和亲献上神女,并俯首称臣、岁岁纳贡。


    即便多年过去了,南戎渐渐恢复了当年的兴盛,他们称臣的心似乎也仍旧没有改变,今年也一如往常,在中原的中秋以后便要来朝贡。


    锦玉正跪坐在美人卧的侧边,低垂颈子,手法得宜地为柔妃捏捶着小腿肚,她答道:“都按娘娘您说的,安排好了。”


    柔妃轻笑,眸光潋滟,她说:“安排妥了便好,南戎来访,这可是大事。走,锦玉,随我去一趟紫宸殿。”


    柔妃乘着轿辇,到了紫宸殿,便有内侍替她引路去偏殿稍歇,等候传召。


    景和帝很快便召了她进去。


    与此同时,萧晔也受皇帝召见,正在赶往紫宸殿的路上。


    这一回,再关到公主府里的昭宁老实了不少,没再顶过夫子的话,老老实实地抄经,顺带把一笔烂字练得看得过眼了些。


    等到下月初一,一摞整整齐齐的心经被送到了东宫。


    两人短暂的交集,似乎到此为止。


    萧晔手头上的事情多如牛毛,最近朝中的一桩贪墨案更是闹得沸反盈天,他无心再关注她的动向,那些京中有关昭宁的绯言绯语,也再没有传入到他耳中。


    直到这一日,仲秋的余韵里,萧晔在一个老内侍的带引下候在紫宸殿大殿外。


    “殿下,您稍候一会儿,柔妃娘娘还在里头。陛下一会自会召您进去。”


    萧晔对底下人一向温和,他微收下颌,表示自己听见了,“有劳公公带路。”


    老内侍笑眯了眼,点头哈腰地退下。


    萧晔负手站定,心下不免感慨。


    景和帝是个妻妾分明的皇帝,除却仍在病中的田皇后,后妃中就只有柔妃有得以出入紫宸殿的殊宠。


    他早知父皇对柔妃的宠爱,并不意外,可紧接着,萧晔忽然听到里面人提起了昭宁这两个字。


    他们论及了她的身世。


    第9章


    偷听非君子所为。


    殿外,萧晔迈步,正欲走开几步,可殿内景和帝与柔妃的谈话,还是影影绰绰地传到了他的耳朵里。


    “……那孩子,原也不是臣妾亲生呢,陛下能借此次使团来访的机会,让她认祖归宗,真真是好事一桩,臣妾倒要替她先谢过陛下了。”


    远离故土多年,柔妃说话的腔调早已与宫中其他中原女子无异。


    紧接着便是景和帝松弛的笑声,“也算了却朕一桩心事,柔妃,你很好。如今,只待使团来访。”


    萧晔顿住脚。


    他心下念头百转千回,几乎要疑心这是皇帝故意要让他听见的。


    然而景和帝与柔妃的话语近似调情,谈的也是昭宁的身世,不是什么紧要的东西。


    萧晔不觉得这与他有什么干系,故而打消了这个念头。


    但,昭宁的身世……


    他难免还是陷入了沉思。


    柔妃对她熟视无睹,宫中早有人因此疑心昭宁非她的亲生女儿。


    可若不是她的孩子,她当年入宫,又何苦背着这口“黑锅”?早早抛开便是了。


    而昭宁的眉眼,仔细瞧来,更是与柔妃颇有几分相似。所以旁人最多笑一笑柔妃的冷心冷情,为了景和帝的宠爱,连血脉相连的女儿都不顾了,并不曾真的把笑谈当真。


    但昭宁的身份地位一向尴尬,倘若柔妃所言非虚,她若真能脱去桎梏,去到她的生身父母身边,未必是一场坏事。


    不过萧晔总觉得有哪里不对劲,他捏了捏紧蹙的眉心,继续等候。


    景和帝与柔妃那轻佻的语气,仿佛谈论的不是他们的小辈,而是宫中的某位后妃。


    殿内话音渐熄,里头侍候的内侍推开门,躬身引柔妃退下,又请萧晔进去。


    擦身而过的瞬间,柔妃竟还朝萧晔关怀了一声:“太子殿下,当心脚下。”


    萧晔与这位庶母妃不熟,他未置可否,迈过门槛,径直走进殿中。


    柔妃温婉一笑,望了一眼他与景和帝已然迥异的背影,翩跹地退下了。


    “父皇。”萧晔一丝不苟地见礼。


    “朕的儿女里,数老大你的礼数最周全,”景和帝嘴上夸奖,笑意却未达眼底,甚至不如方才与柔妃调笑时真切,他说:“起来吧,来人,给太子看座。”


    “礼不可废,这是儿臣该做的。”


    萧晔答,他虚坐在黄花梨木的靠椅上,腰背如松。


    景和帝没有和他闲话,自八年前的那场引得田皇后重病的事变后,他们的父子亲情也只剩张空荡荡的皮,禁不起小叙。


    所以,皇帝近乎直白地切入了正题,“朕知道,晔儿一向恭谨。朕时常会想,若你旁的兄弟,能学到你的几分知进退、懂礼节便好了。”


    萧晔知道景和帝想说的是什么。


    最近正是收盐税的日子。


    中原大地周边群狼环伺、个个虎视眈眈。启朝在军饷上的支出无法俭省,而盐税就是支撑百万兵户饷银里的重要名目。


    然而这回,江省却出了一桩大贪墨案,收上来的税银缺口极大,朝廷派去了几波钦差,可要么查不出下文,要么就无故失踪。


    朝中上下对此事讳莫如深,重臣们却心知肚明,眼下情势,和景和帝如今的颓势离不开关系,他精力亏空,对朝野内外的掌控早不如前,才有这样的事情发生。


    萧晔无意主动去搅这摊浑水,他故作不懂景和帝的意思,道:“父皇英武,儿臣也只不过学到了父皇的万一。”


    景和帝目露精光,打量着萧晔,他说:“同父皇还绕什么弯子?这回的贪墨案,想必你早已知晓。”


    他顿了顿,才继续道:“朕,有意任你为顾命钦差,前往江省查案。”


    身为太子,这是自己避不开的责任与担当,然而私心里,萧晔却知道,这绝非一件好差事。


    和前往北境平叛是同样的道理。


    做好了,引人忌惮;做得不好,却是他这个太子无能。


    特别这段时日,萧晔查到了此案与三皇子丝丝缕缕晦暗的关联。


    ——三皇子萧明,贵妃所出,母家同样煊赫,如今田皇后称病不出,宫中独一份的热板凳,就在贵妃这里。


【www.dajuxs.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