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眴和那句话骂了昭宁事小,辱及宫闱事大,这些人没一个敢应的,个个低下了头。


    萧晔轻笑,旋即道:“那方才的耳光,想必你们也不记得了罢。”


    包括萧眴和在内,这些人不敢不应,然而他们没想明白这句话该点头还是摇头,一时间脖子上那物什他们都不知该往何处摆,滑稽得很。


    昭宁不知何时又把面纱戴上了,她作势掩唇,实则笑得夸张。


    萧晔手中折扇虚空点向两人,又转头朝昭宁道:“既不记得,那便补上。”


    昭宁没有丝毫犹豫,干脆利落地上前,赏了方才辱没过她却又还没来得及打的那两位一人一耳光。


    萧晔这个太子不是空架子,他有实权,这些原本张牙舞爪的纨绔子弟们,此刻屁也不敢放一个。


    昭宁却没有理会才为她出头的萧晔,更不要说谢谢,她就这么扬着脖颈,从所有人跟前施施然走过了。


    田修远见状,愣了一愣,慌忙追了出去。


    萧晔一点也不意外,站在他身后的徐彦乔却忽然问道:“殿下,她未免太……”


    萧晔静静道:“由她去。”


    他嘴上如此说,实际上却也逆着看客们的目光,往外走去。


    昭宁没有走远,她独自走在熙攘人潮里。


    刚刚那一场戏她应该勉强算是小胜一场,可眼下她的背影,却比被人打了还要寂寥。


    察觉到有人走到她身边,昭宁也没抬眼。


    她低垂眼眸,看向自己微红的手心。


    “你早发现了我。”他话音笃定。


    许是在外面,他不愿暴露身份,并没有以孤自称。


    昭宁眼中浮现起嘲弄的颜色,“对啊,我知道你在那里,我知道你会出手。”


    “那又怎样呢?”昭宁抬眸,顶着人间烟火,定定地注视着萧晔:“没错,我是在利用你,和之前每一次一样。”


    第8章


    寂夜的凉风轻拂,悄悄吹动他们之间横亘的昔年光影。


    抛下这句话后,昭宁径直往前走。


    她表面镇静,脑海中却不由自主地浮现起一些陈芝麻烂谷子的事情。


    她确实利用过萧晔不止一次。


    若非她刻意为之,地位差距如此之大的两人根本也不会有交集。


    景和帝与田皇后少年结发、举案齐眉。不过,景和帝生性风流、敬重发妻也没影响他后宫三千,宫中皇子公主从来不缺,帝王面对自己的亲子亲女亦关注寥寥,遑论昭宁。


    柔妃不愿接纳这个女儿,是以,昭宁从小就被放在公主所里,由乳娘和宫人带着。


    衣食敷衍也就罢了,五岁那年的冬天,宫人甚至把她忘在了院中,小孩儿苦苦在寒风中哀求多时才被抱回去。


    而萧晔是中宫嫡出的长子,少敏而聪,三岁那年就被封了太子,含着金汤匙长大,自幼学习圣贤言。


    昭宁与他,何止是天上地下的差别。


    两人身上简直找不到任何相似的地方,甚至在昭宁七岁那年,她才头回遇见了明明同样生活在宫中的萧晔。


    彼时已经长成的半大少年、金尊玉贵的太子殿下身着玄青的锦袍,在三两内侍的簇拥下缓缓走过。


    高不可攀,贵气逼人。


    他正微微偏头,和身边跟着来东宫做伴读的徐家小子低语着什么。


    昭宁立时就看呆了。


    就像窥见了另一个截然不同的世界里透进来的光。


    没人好好教养她,她连见到了太子该如何行礼都不知道。


    不过,羞窘和落差无需人教,昭宁落荒而逃。


    到底是截然不同的人,连这样的擦肩而过,都只有缘发生过一回。


    后来,昭宁年岁渐长,七八岁上,照顾她的宫人愈发惫懒。


    而昭宁生性倔强,不爱与人低头,又或许她是天生坏坯,面对宫人的薄待,琢磨出了恶劣的报复方法。


    比如,往嬷嬷的茶水里洒灰土,半夜三更爬去窗外学鬼叫让她们做噩梦。


    小孩拙劣的把戏当然没办法快意恩仇,被轻而易举地识破后,昭宁得到的,理所当然是愈发的苛待。


    绝境中,昭宁想到了曾经偶遇过的太子殿下,想到了宫人们提起他时的不绝于口的夸赞。


    她想,既然太子是一个这样仁德的好人,那她去求一求他,他一定会为她主持公道的。


    就像落水的人抓住最后一根救命稻草,昭宁想尽办法去找到萧晔跟前,请他为自己做主。


    好不容易见到面,昭宁磕磕巴巴地说出了自己准备很久的说辞:“殿、殿下,我……”


    她没有顺利地说下去,因为她忘记思考该如何自称。


    她没有自己的名字,也不算他的妹妹。


    ——昭宁这个封号,是她及笄那年才有的。


    十四岁的萧晔低头,看着眼前额发乱糟糟的小女孩,温声唤了她一句:“皇妹。”


    按常理而言,没人疼没人爱的小可怜听到这句温柔的“皇妹”,应该感动到落泪才是。


    可昭宁不是正常人。


    冷血的心肠在小小年纪就已经初具雏形。她并不感动,一滴眼泪也无,非常冷静地在心底“哦”了一声。


    公正仁德的太子殿下脱口而出就是一句皇妹,没有疑惑她的身份,也并没有因为她身上穿得乌七八糟而感到意外。


    他真的不知道宫中有她这么一号人过得如此凄惨吗?


    昭宁似懂非懂。这个太子殿下,或许并不是她想象中那般,是个白璧无瑕的好人。


    她其实猜对了。


    不过,此时的萧晔无从得知昭宁的内心活动。


    他身量颀长、笑意温和,展臂将瘦弱的小女孩抱起,还摸摸她的头,让宫人去给她端糕点和牛乳来。


    萧晔此时已经是能独立行事的年纪了,身份上的鸿沟让他同弟弟妹妹们一向不亲,对昭宁这个便宜妹妹如此亲昵关怀,自有他的缘由。


    他受正统储君教育,行事过于端直,以往便罢,但他渐渐开始接触政务,正需要一个孝悌的好名声向景和帝表明,他的为人子为人兄之心。


    昭宁的身份决定了关怀她不会造成任何的负面影响,萧晔只略一思忖,就想清了怎么做才好。


    不用昭宁开口央求些什么,萧晔便替她出面解决了刁奴,又差人为她重新装饬好了一处好些的宫室。


    从未接受过如此好意的小昭宁简直要飘然欲仙,可是她的脚踝上又仿佛有一块千斤重的巨石,在拖着她一个劲往下坠。


    原来,太子殿下只消几句话,就可以改变她的命运。


    送佛送到西,生活在云端之上的萧晔在表面功夫之外,竟还有闲心真的问一问昭宁还想要什么。


    昭宁那时到底年纪小,听到萧晔问了,她竟真的以为自己想要什么都可以。


    她直白地开口,带着浑然天成的恶毒,“皇兄,我想要他们死。”他叫她皇妹,所以她也敢叫他皇兄。


    宫里的小孩,无师自通地懂得上位者有生杀予夺的权力。


    她掰着指头数,“刘嬷嬷、春兰、橘英……她们都欺负过我,对了,还有……”


    对上小昭宁澄澈的大眼睛,萧晔皱眉。


    她拥有如此通透漂亮的一双眼睛,说出的话却是……


    彼时的萧晔未曾真的经历过什么坎坷困顿。


    所以,尽管他知道,造成这位小公主如此遭遇的恶奴该死,但本该天真的小女孩开口就是要人性命,他同样会觉得她过于恶毒。


    再想到她为了惹他同情怜惜,那点故意搓乱自己头发、换上破旧衣衫的浅薄心机,萧晔心里难免有了不喜。


    他的声音倒还温和,“好了。孤会为你主持公道,来人,送……送她回去。”


    而后,萧晔大抵是认为她需要教养,便做主将她送去了宫中的学堂,和景和帝那两只手都数不过来的亲生儿女们一起读圣贤书去了。


    小昭宁只当读书是个天大的好事,只顾着欢喜。萧晔那时微妙的态度,还是她年岁见长后,才渐渐在旁人的冷眼里体悟到的。


    后来,昭宁才明白,像萧晔这种人,生来就高高在上,哪怕对她好,也总带着上位者顺风顺水的怜悯,是无论如何也是不能懂得她们的。


    连别人对她的恶,昭宁都可以学着理解和接受,却唯独受不了这种居高临下的审视。


    所以尽管萧晔方才在天香楼出言相助,昭宁也未有动容。


    她清楚得很,萧晔会出面,大概是因为那萧眴和口无遮拦,拿皇家的颜面开玩笑。


    绝非听不下去旁人辱骂她。


    方才打人用了狠劲,她不自觉地揉着手心。


    萧晔始终不紧不慢地走在她身后,夜风中,他步履翩然、神色依旧,只淡淡道:“如果我没打算出面帮你呢?”


    昭宁冷哼一声,回头,“即使一个人,我照样敢打他们。”


    “当真?”萧晔剑眉微挑:“就算你事后报复,他们怒气上对你动手,又该如何处置?昭宁,你太莽撞了。”


【www.dajuxs.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