身在皇家,但凡有一争之力的,没谁会一点想法都没有。


    也就是启朝没有女帝的先例,否则恐怕公主们也是敢闯一闯的。


    然而景和帝已开尊口,为臣为子,萧晔都没有拒绝的余地,他起身,坦然应下:“儿臣听命,定不辱使命。”


    跪下领命的时候,萧晔心知肚明,景和帝有意遣他去查案,或许正是因为他与三皇子不睦。


    谁都可能袒护萧明,他却没有理由。


    这种为人棋子的感觉不甚美妙,哪怕执子的人是皇帝。


    萧晔压下胸膛翻涌的情绪,又问:“父皇,那接引南戎使团一事……”


    查案不是一夕之功,已经是金秋十月,他恐怕连南戎使团回去都赶不上。


    景和帝垂眸,眼角的纹路深沉,“自你成年,朕便一直让你去做这件事情,一时要换人,朕也想不出更合适的人选。来使一事不急,朕会传信他们,令他们年前再来。”


    萧晔明了。


    景和帝的意思,是要他在两个月内查明真相,再赶回京中接引使团。


    皇帝看起来已经乏了,他似乎连抬眼都觉得累,吩咐过后,便摆摆手,让萧晔退下。


    萧晔应诺,起身离开时,目光短暂地落在了那把金光闪闪的宝座上。


    旋即,他挪开了眼。


    他的父皇,不再年轻。


    据说这两年间,他延医问药的频次大大增加,而药力不能及的地方,他已经开始寻求别的寄托了。


    譬如风水命理、道门佛法……


    最近,景和帝纳了两个宫女为后妃,却只是因为她们的生辰八字,据说与龙气有益,连封号都是按着“仙人”所言起的。


    萧晔收敛思绪,迈过红木的门槛,波澜不惊地走入旺盛的晨光里。


    ——


    昭宁在酒楼掌掴安定侯世子的事情,终究还是传扬了出去。


    被女人打了不是什么好事,况且还是他们说了那样冒犯皇室威严的话在先。


    估计在场的纨绔子弟们,比昭宁更不希望这件事情有人知道,只可惜天香楼客似云来,又大多非富即贵,总有认得他们这些当事人的。


    你一言我一语,便传开了。


    好在昭宁名声不好,传到最后,可畏的人言中,是她又多了一条罪状。


    昭宁不在乎,倒是有人比她更在乎。


    然而田修远替她的辩白与澄清,却只能徒增笑料罢了。


    渐凉的秋夜里,昭宁窝在摇椅上,任夹杂着兰桂香的风扑面而来。


    实在是一个让人诗兴大发的晚上,可惜昭宁没这个兴致,她闻到桂花的馥郁芬芳,只想吃现蒸出来的桂花糕。


    她吩咐宫女紫菀去小厨房给她叫一道桂花糕来。


    得她命令,原本已经快歇下的宫人们兵荒马乱地又忙去了。


    昭宁独自待在院中,四下无人,她凌空吹了个呼哨。


    墙头应声翻下来一个带着银面具的黑衣女子。


    见昭宁没骨头似的窝在躺椅里,黑衣女子嘲讽:“心可真大。准备好了?”


    “有什么可准备的?”昭宁不经意道:“不就是要我去当个搅事精,去祸害萧晔吗?”


    “你最好是明白,”黑衣女子冷然道:“他们一行人两日后便会出发,你明日就走,在他们下一程的驿站等着他们。”


    昭宁好似没有在听,她在躺椅上翻了个身,整个人侧了过去,拿团扇掩住面庞,小小地打了个呵欠。


    她说得敷衍:“好了好了,你们安排便是。”


    说罢,昭宁阖眸。


    仿佛天地真的倾倒在此刻,她也能安然睡去。


    直到黑衣女子走了,昭宁才缓缓睁开眼睛。


    天上不会白掉馅饼,她很清楚。


    会有人生来就锦衣玉食,然而那不是她的命,她想得到的一切都需要付出代价。


    正如那年,她想要得到太子殿下的眷顾,好好活下去,就要陪他演那一场兄友妹恭的戏,为他搏一个好名声。


    眼下,为了在夜里想吃桂花糕也有人奉上的尊贵自由,昭宁不介意本色出演做一个坏人。


    况且她本就想扒开萧晔光风霁月的外衣,去看一看他的芯子是不是和她一样都是黑的。


    若是能把他逼疯,那就更好不过了。


    想到这儿,昭宁恶劣地勾了勾唇角,心头升起了一些难以描述的期待。


    ——


    景和帝定下的期限很急,萧晔没有太多时间筹措。


    整饬好一行人后,再点上若干信得过的侍从,他们就这么启程去往江省。


    马车憋闷,萧晔一向不爱坐,他更乐意自己骑在颠簸的马背上。


    风随马动,闪烁的光影落在他的身后。


    侍卫刘承与萧晔并辔而行,交代着他打探到的情况。


    “……之前派去的探子,只有一波人回来了。他们说……”


    萧晔听完,道:“只谈听到这些?”


    刘承无奈道:“当地豪族甚多,连在任的父母官都要投其所好,与他们送上财宝,以图安稳度过任期。豪族一手遮天,比土皇帝还土皇帝,我们的人能活着回来,都已是极不容易。”


    “情势复杂,不急于一时,”萧晔道:“太阳快下山了,离前面的驿站还有多远?”


    刘承答道:“约莫还有三里路,殿下。”


    萧晔望向山脚的天色,“赶一赶,天黑前抵达。”


    刘承应是,调转马头去知会后面的人马。


    萧晔夹紧马腹,牵稳了缰绳,打头阵奔了出去。


    马儿肌肉贲张、鬃毛猎猎舞动,马背上的人肩背微微前倾,目光如炬,直要冲破眼前的晦暗云层。


    驿站就在前方,得闻太子殿下要来,驿站的驿官早早就迎在了门口。


    驿官看起来已经等了很久了,正勾着腰拍脚上的蚊子。见萧晔一行人靠近,驿官慌忙放下卷起的裤腿,讪笑着迎了上来。


    萧晔翻身下马,无需他操心,自有人替他牵马,也有人替他同驿站的人交代清楚各项事宜。


    萧晔不想兴师动众,早遣了人和驿站的人交代,不必因他的到来而驱散其他的旅人。


    所以眼下,驿站的一楼大堂里,三三两两坐了些人。


    不过,见萧晔一行人气派堂堂,背后大多还背着剑或弓,一看便不好惹,原坐着闲聊透气的羁旅客们便自觉地散去了。


    人群散开,只有一个人还稳稳当当地坐在正中的长凳上,格外显眼。


    萧晔不经意往这人身上扫了一眼,紧接着,便见她摘下了蒙着黑纱的斗笠。


    竟是昭宁。


    她笑得温良,绵里藏针地喊了他一声:“太子殿下。”


    第10章


    她揭开斗笠的一瞬间,傍晚稍显晦暗的驿站一隅都仿佛被点亮了。


    昏昏然的光影里,黑的纱、粗麻的堆领,把昭宁的脸庞衬得愈发莹润细腻。


    萧晔甚至能听见身边有人倒吸一口凉气的声音,他皱眉,别开眼,视线落在她指尖捏着的路引上。


    萧晔撩起衣摆,坐在昭宁对面,问她:“何时离的京?”


    并非自作多情,但看她这志得意满、蓄势待发的架势,萧晔眉心一跳,难免觉得是在等他。


    而且……还是没什么好事的那种。


    昭宁提起粗制滥造的旧茶壶,给自己满上了一杯劣质的浓茶:“京中无趣得很,难道昭宁想去何处玩耍,也要同殿下报备吗?”


    她好像不夹枪带棒就开不了口。


    萧晔清楚昭宁为何会是如此做派,他面色如常,往昭宁身后一扫,见她孤身一人,也不知侍从都去哪了,淡淡道:“近来流寇作乱,多带些人侍候。”


    说罢,他起身离去,没多过问。


    刘承紧跟在萧晔身后,却也没忍住,觑了那昭宁公主一眼。


    感受到有人看她,正欲放下纱帘遮面的昭宁手一顿,眼波流转,大方地朝他弯了弯唇角。


    她美得坦坦荡荡,极具攻击性,仿佛多看一会儿都会被灼伤。


    刘承慌乱收回目光。


    他终于明白了,为何京中多的是一面瞧不上这昭宁公主,一面却又想着法要博她欢心的人了。


    ——


    翌日晨,要赶路的萧晔一行人起了个大早。


    昭宁宿在二楼的客房,此时,她正趴在木质的窗牖边上打着呵欠。


    困到没有焦点的眼神落在萧晔渐远的背影上,她不满地嘟囔,“真烦人,起这么早做什么?”


    “得快些跟上去,”身后,铃兰悄声道:“不然一会儿跟不上了可怎么办?”


    昭宁满不在乎,“左右他们也不算私服出行,这么浩浩荡荡的一群人出去,想追他们的行踪还不容易吗?”


    萧晔是太子,一举一动都有无数双眼睛盯着,他很难真的隐藏自己的行迹。若是一日两日也就罢了,但凡久一点根本瞒不住,往往人还没到,底下的官员心里就门儿清。


    所以,萧晔此行似乎根本没打算隐藏自己的行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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