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旁的府医们皆是面?色凝重:“王爷如?今的情况,恐怕是……回天乏术了。”


    褚衡沉默良久,还是对福元吩咐道:“去卫国公府请容姨前来一趟。”


    他说不清此刻究竟希望结果如?何,但若是连大晟第一神医都束手无策,那?他这个做儿子的也?算是尽心?了,终归对得起父子一场的情份了。


    两家住的本就?不远,容时来得很快,身后还跟着同样一身医者装束的琼英。


    容时只需一个简单的眼神,琼英便立刻会意递上她需要的医具。


    一炷香后,容时叹息着摇头:“王爷这慢性之毒日积月累已有十年之久,这次又被突然加大了计量,将身体中积累的毒素全部激发了出来,在毒发的那?一刻便已经是强弩之末了,若不是为了强撑着等你回来,恐怕已经……”


    容时虽未说完,但褚衡已经明白了她的意思,昨日他回府时父王精神尚佳是专门?撑着一口?气为了等?他回来,而如?今心?愿已了,身子便彻底垮了。


    容时轻轻拍了拍褚衡的手背:“这大概是他最后的时间了,你好好与他说几句话吧。”


    闻夏等?人会意,纷纷退了出去,将内室留给他们父子二人。


    信王奋力撑开眼皮,声音虚弱得几乎听不真切:“衡儿,父王……父王对不起你,也?对不起你母妃。”


    褚衡只沉默地握住他伸出的双手,未应,他没有资格替惨死的母亲原谅他。


    信王了然,眼底划过一抹凄然:“衡儿,从今往后信王府便靠你撑着了,你一定要替为父守好它?。”


    ……


    门?外,闻夏握住琼英的手久久不愿松开,上次见面?呢还是在裴家被围的紧要关头,二人虽然相见却也?未说上一句话,此时更是分外想念。


    “你身子如?今可好些了?”闻夏满是担忧。


    琼英笑了笑:“已经好得差不多?了,只是武功怕是再难恢复了。”


    虽说能活着便是最?大的幸运,可闻夏比谁都明白为了练得这身武艺,琼英付出了多?少,所以即使早就?知?晓结果,她还是不免为之伤怀。


    察觉到闻夏的异样,琼英反而安慰起她:“小姐不必伤心?,武功没了便没了吧,反正我又不喜欢打打杀杀的生活,而且我如?今又学会了一样更喜欢的新本事。”


    这些时日,她一直跟着容时学习医术,如?今更是拜入门?下成了关门?弟子。


    容时常常夸她一点就?透,又极能吃苦,假以时日一定会青出于蓝。


    闻夏欣慰笑道:“好,下次见你就?要唤你一声小神医了。”


    “小姐又打趣我,” 琼英羞赧地推搡她一下,忽然又想起一事,脸上更红了几分。


    她低下头扭捏道:“对了小姐,趁着你还留在京城,我和怀济想尽快……将婚事办了。”


    闻夏一愣,这段时日忙得头昏脑胀,竟将这事给忘了,乍一听这消息她心?里有些复杂,喜的是琼英孤苦半生,终于得到一个温暖的家,忧的是从小看?着长大的姐妹,竟这么快便要嫁作人妇了。


    纵然心?有不舍,闻夏仍由衷祝福:“这是好事呀,届时我一定要给你备上最?丰厚的嫁妆,亲手送你风风光光出嫁。”


    *


    信王终究没能撑过这个雨夜,翌日整个信王府一片缟素,入耳皆是悲啼哭号之声,只是其中有几分真心?几分假意就?不得而知?了。


    “放我出去,我要去看?看?王爷!我可是府中唯一的侧妃,谁敢拦我,而且我腹中还怀有未来的世子。”


    无论她再怎么闹腾,把守清心?阁的府卫都并无半分动容,如?今谁人不知?信王府早已变天了,褚衡已继承了信王之位,她这个先王的侧妃和腹中那?块来历不明的肉又算得了什么。


    就?在杨莲君挣扎到无力之时,紧闭的门?却“吱呀”一声打开了,她多?日不曾见光的眼睛眯了眯才分辨出来人。


    是褚衡和闻夏二人。他们虽身着缟素,可这服制……分明是当朝亲王和王妃才配穿戴的!


    “不可能,这不可能,我要见王爷!”她疯了似的向外跑去,可褚衡只轻轻一挡,她便再次无力地跌落在地。


    褚衡沉声开口?:“父王已经去了,而本王已奉新皇的旨意和父王的遗愿继承信王之位。”


    “哈哈哈,终究还是差了一步,事已至此我无话可说。”杨莲君颓丧大笑,两行清泪却在笑声中悄然滑落。


    她不是哭信王,而是哭自己。


    闻夏接言道:“既然你无话可说了,我们还有话问你。”


    “北乌之事吗,是我做的,你们不都已经清楚了吗,还有什么可问的?”杨莲君无可无不可。


    褚衡幽幽道:“那?我母妃之死呢,莲姨难道就?没什么想说的吗?”


    听到这话,杨莲君倏然抬眸,眼神中是掩饰不住的慌乱:“你怎么知?道的,姐姐的死不关我的事,你去……去找徐临渊,是他绑了姐姐想找王爷换取好处,或者?……你去找你的那?个死鬼父王,是他为了权位主动放弃了姐姐的性命。”


    褚衡上前一步扼住她的咽喉:“是吗,但我母妃当初为何会流落到徐临渊手中呢,你敢说此事与你毫无关系?”


    他眼中泛出赤红的血丝,强行忍住想要动手的冲动:“母妃待你情同姐妹,你又怎么敢利用她的性命满足你的一己私欲?”


    第106章 同路 你可知我是何时开始对你动心的?……


    “一己私欲?”大概是被这四个字深深刺痛, 杨莲君的反应突然激烈起来。


    她声嘶力竭:“我从来不是为?了自己,而是为?了我们?北乌,为?了阿兄, 为?了我的族人!”


    从她字字泣血的诉说中, 褚衡二人方才得知,原来杨莲君不仅是一个普通的北乌人, 更是血统高?贵的北乌先王之女,也是北乌现任大汗的亲妹。


    提起北乌, 她就好?像突然有了求生的意?志, 骄傲地扬起脖颈,咬紧牙关再不愿供述半句。


    闻夏也不急,只是在?屋中闲庭信步, 最?终在?一幅栩栩如生的骏马图前停住脚步。


    这是杨莲君屋中为?数不多的名贵字画, 凑近看去可?有看到名画上竟有些褪色, 好?像常常被人抚摸似的。


    闻夏指了指墙壁上悬挂的骏马图,状似闲聊般问道:“很多年未骑马了, 生疏了不少吧。”


    杨莲君嗤笑:“呵, 我们?北乌女儿生长在?马背之上,就算再生疏也比你们?中原人好?上不知多少。”


    虽然嘴上顽固, 但她心里明白, 一切都回?不去了,不止是马术、北乌, 还有那个曾经?天真烂漫的姑娘。


    也许是回?忆起那段纵马驰骋的往事, 杨莲君的态度渐渐松动下来:“从小我就奇怪, 为?何我的名字和?兄弟姐妹都不一样?,是用的汉姓汉名,父汗告诉我说, 因为?我是北乌的希望,那个时候我不懂这是什么意?思。”


    她仰起头颅阻止眼眶中的泪水滑落:“从北乌到绥州,那次是我此生最?后一次骑马,父汗的亲卫将我带到王妃出行的必经?之路上,叫我装作与家人走散的孤女博取她的同情。”


    褚衡恨恨道:“所以你与我母妃的偶遇就是一场彻头彻尾的阴谋。”


    “是。”北乌彻底败了,再无翻身之日,希望彻底破灭,她也不介意?索性将憋在?心中的一切吐露个畅快。


    “我们?早就打听好?了信王妃此人最?是心善,果然,姐姐如我们?所料一般心软了,她让谢歧将我扶上马车,带回?了府中,从此我便成?了她的贴身婢女,与她情同姐妹。”


    闻夏冷笑:“她将你当作姐妹,你却图谋她的性命?”


    她摇头:“我也是迫不得已呀,只要她在?,我就不可?能掌握信王府的管家之权,这样?我又如何帮助北乌?恰好?那时徐临渊想要与我合作,我就顺水推舟,装作走失引姐姐去寻我,而徐临渊他们?则埋伏在?一旁将她捉了。”


    “你又怎能确定除掉王妃便一定能获得管家之权?你那时只是个婢女而已。”闻夏追问。


    杨莲君冷哼道:“信王此人极重声誉,他抛弃发妻本就引起许多人的议论,是以更要演出情深意?重来挽回?声誉。所以我就成?了唯一的侧妃人选,毕竟我是王妃认下的妹妹,封我为?侧妃也能彰显他对王妃的情义。而之后为?了杜绝后院其他女人与我争权,我索性给王爷下了绝子之药,只要没?有子嗣她们?更不可?能争得过我。”


    “那你腹中的孩子……”


    她抬手抚摸着微微隆起的小腹,眼中却毫无半点温情:“它的父亲是谢歧,不过是谁并不要紧,只要他从我的肚子里爬出来,那他就是信王府的子嗣。”


    可?惜她千算万算还是没?能算过眼前的二人,就差一步啊,枉费她这么多年的苦心筹谋。


    不知想起来什么,她干呕了两声:“你知道每次看到信王那张脸,我有多恶心吗,这样?一个自私自利的小人,我却要日日小意?讨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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