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都记得?”他不是失忆了吗, 他不是只能记得住自?己是他娘子, 而对日常生?活细节记忆模糊了吗?
褚衡沉声道:“我都想?起来了。”
也许是受到真相的刺激,他的记忆竟然在醒来后便恢复了, 失忆前就曾怀疑的疑点也都悉数回到脑中, 原来自?己早就对她?的身?份有所怀疑了。
听到此言,闻夏无力地撑住桌边, 事已至此, 她?也没有继续隐瞒的必要了:“你都知道了,是谁告诉你的?”
“所以?你是承认了是吗, 你甚至没打算再继续辩解几句, 你难道不该对我解释一下吗?”褚衡轰然起身?, 桌上的面?碗随之一震,几滴汤汁溅落在他的衣角上。
“我不是有意隐瞒你的,我只是心?存侥幸, 一时鬼迷心?窍……”也许是太过紧张,闻夏一向伶俐的口齿此时却有些?语无伦次。
褚衡失望地打断她?:“一次我尚能理解,但这并不是你第?一次骗我了,在润陵的山中时我就曾问?过你还有没有什么隐瞒我的,若说?你那时存心?想?要逃离我,好,我既往不咎,但如今你我既然已经心?意相通,这段时日你有无数次机会可以?向我坦白实情,可你一次都没说?!”
他的眼睛红得布满血丝:“是你亲口对我说?,无论有什么事情我们都要随时说?开,不要隐瞒,可你却一而再再而三地骗我,在你心?里?我究竟算什么?”
他的一字一句都像尖刀一样狠狠插在闻夏心?口,可他说?的都是事实,闻夏不知该如何辩解。
她?无力地瘫坐在椅中:“是,事已至此,我无话可说?。”
褚衡语气中愈发轻蔑:“呵,你们徐家人果然都是一样的冷血,一样的虚伪,你与?他们没什么不同。”
原来在他心?里?自?己只是一个既冷血又虚伪的人,可是自?己又何尝不想?对他坦诚相待,他为何就不能问?问?自?己有没有不得不隐瞒的苦衷呢。
“所以?你打算如何?”她?的手不知何时已紧紧攥住衣角,好似紧张地等待最后的审判。
沉吟许久,还是褚衡先开了口:“我们……到此为止吧!”
即使?已经在心?中无数次默念,无论是什么结果都要坦然接受,可听到这四个字的那刻,闻夏还是忍不住追问?。
“到此为止?是因为我的前朝血脉,还是因为我骗了你?”
“二者皆有。”
若只是因为后者,她?还可以?解释,可以?恳求他的原谅;若是因为前者,她?除了接受,无能为力。
可闻夏还是不愿放弃,她?心?中仍存有一丝侥幸,说?不定褚衡只是一时气急,口不择言了呢。
她?再次追问?:“你就这么在意我的身?世吗?我不信你是这样的人。”
“是,对别人我可以?不在意,但我与?徐家人……不共戴天!”最后四个字他说?得极为用力,似一记重锤般将闻夏心?口砸得抽痛。
这段时日她?曾装作无意从裴怀济那里?打听过褚衡对前朝余孽的态度,可裴怀济所说?的每一句话都使?她?的心?沉得更厉害。
裴怀济告诉她?,褚衡的生?母便是因前朝细作而死。那时新朝初立,各地前朝势力还未彻底平息,信王妃从北地前来京城时被一伙前朝余孽强行掳走,用以?要挟信王换取北方?城池,可信王并未答应此交易,信王妃也因此死在前朝余孽手中。
裴怀济悲痛的声音犹在耳边:与?我不同,阿衡才是真正从最底层的千机阁阁卫,经过无数次非人的训练一点点爬上来的。你可知阿衡为何会入千机阁这种吃人的地方??因为他不希望自?己母亲的事情重演,不希望再有别有用心?的势力残害无辜之人!
一滴清泪从闻夏眼角缓缓滑落,原来他们之间?隔着的竟是杀母之仇吗,和这种深仇大恨相比,之前的那些?误会居然显得如此简单了。
“褚衡,可以?再原谅我一次吗?”闻夏上前两步紧紧拉住他的衣袖,眼中满是恳求。
其?实她早该料到会是这个结果了,可她?偏要自?取其?辱才能死心?,因为她?清楚,若是这次放手了,那他们之间便真的结束了。
看着女子颤抖的双手,褚衡眼中却再无半点怜惜,他抬手拿起桌上那柄熟悉的宝石匕首。
下一瞬,手起刀落!
“啊”闻夏脱力地后退两步后重重跌倒在地,她?撑着身?子踉跄站起时,目力所及之处只余下一个决然离去的背影,以?及手中那截被无情割断的衣角。
……
暖黄的月光映在石桌上,给冷硬的石料镀上一层柔和的金边,桌上的两碗面?已经没了初时的腾腾热气,过于平静到有些凄冷。
最好的山鸡、最鲜的菌子、最脆的冬笋……一切都恰到好处、圆满无缺,可唯独面?条已经被汤水泡软,再没了原来的韧性。
可惜了……
不知过了多久,闻夏独自?坐回桌边。她?木然捡起地上散落的筷子后,她?眼神空洞地挑起几根冷硬的面?条往口中塞去。
大颗大颗的泪珠滴入碗中,混着面?条一起送入口去,她?像不知饥饱般大口大口吞咽着,虽一刻未停,眼神却空洞无物,只有泪水不知停息地夺眶而出。
一碗入腹,闻夏犹嫌不够,索性一把将对面?那碗也端了过来,“砰”碗底与?石桌重重相撞,本就所剩无几的汤水再次溢出几滴。
几口入喉,却只能尝到泪水的咸涩之味,她?浑然不觉地往口中扒去,一直塞到两腮被撑得肿胀。
“咳咳咳”,干涩的阳春面?噎得她?几乎快要呕出来,可她?恍若不觉,只是梗着脖子倔强地吞咽着……
正月十五元夕,满月,孤影。
*
子时,后山。
“别躲了,出来吧!”闻夏敏锐地环顾四周后朗声道。
几声极有节奏的鼓掌声由远及近,愈发清晰,随之传来一个男子的声音:“不愧是我一手养大的,确实有几分机智。”
看到徐临渊现身?,闻夏心?下了然:“你究竟想?要如何?”
徐临渊微眯双眼:“你?为了姓褚的那个小贼,连声叔父也不愿意唤了是吗?”
闻夏冷笑:“呵,我从前倒是拿你当家人,但你做了什么,我如今终于是看明白了,你只是将我当作一件趁手的兵刃罢了。”
徐临渊装出一副痛心?疾首的样子:“昭昭,这么久了,你还是如此天真,我做这些?都是为了谁,还不是为了光复我大景基业,让你当上尊贵无双的大景公主吗?”
闻夏凄然摇头:“为了我?不,你只是想?控制我,你从来没有在乎过我究竟想?要什么。”
“我已经不记得说?过多少次了,我不想?要权势地位,也不想?要金银财宝,我想?要的只不过是过平平淡淡、自?由自?在的日子而已。”
听到这话,徐临渊脸上多了抹嘲讽:“你莫要那这套说?辞蒙骗于我,若真是不在乎这些?,你又为何要将账册交与?千机阁,为何要帮褚衡扳倒长公主与?太子,又为何要带领山寨接受招安?”
他的语气愈发不屑:“这些?事情于你而言无半点好处,只不过是为褚衡平添功绩而已,你敢说?你这样做不是为了讨好于他,依靠他跻身?大晟皇室之列?”
闻夏双臂交叉于胸前,脸上只余冷漠:“无论你信与?不信,我所做的这一切都只是为了万千无辜受难的百姓,至于为褚衡平添功绩,那只能说?我们二人的追求一致,而功绩只是巧合而已。”
这个世上有几人不是为功名利禄蝇营狗苟一生?呢,可这些?东西她?生?下来便有,比之世人对其?的追求,她?反而深陷其?中,因而更清楚一面?光鲜那便必然有一面?灰暗。
既然有幸摆脱,那她?便不会再重蹈覆辙,后半生?她?唯愿朝纲清明,百姓安居,若是这第?一愿得以?实现,那么就更贪心?一点,希望自?己能过上平淡自?在的生?活吧。
看闻夏不为所动?,徐临渊俯视着她?,语气更加强硬:“昭昭,你还小,还不明白自?己想?要什么,所以?相信叔父,叔父来替你选。”
不顾她?愤恨的目光,徐临渊若有所指:“如今你看清了吧,他对你也不过尔尔,一听说?你乃前朝血脉,他比谁跑得都快。”
虽明知他这话说?得别有用心?,可无疑还是戳中了闻夏的痛处,方?凝固不久的伤疤再次被狠狠揭开,血淋淋的令人痛不欲生?。
“我大景血脉不可被褚氏的脏血玷污,只要我徐临渊活着一日,你与?他就永远不可能。”
闻夏未发一言,就这么死死盯着他,紧咬的嘴唇渐渐泛白,良久以?后她?脸上的痛苦之色渐渐散去,取而代之的是清醒的果决。
深吸一口气后,她?微微眯起双眼,眼底划过一丝嘲讽,抑或是,恶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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