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当即站起身掸了掸手上的灰尘:“现在?时辰尚早,我速速去后山一趟,应该还来得及。”
“那?你速去速回,一切小心。”
*
青邙山看似荒凉贫瘠,可对这?些天然的野物来说确实算得上极佳的温床,遍地的菌子均是?长得又大又圆,即便天色已暗,不到一炷香的时间,褚衡也?已经捡了满满一筐。
看着?自己?的收获,他满意起身,想?要赶紧回去将?之交到闻夏那?双巧手上,可是?刚一转身,耳边就传出一阵刺耳的利剑破空之声。
他当即侧身躲避,闪着?寒光的箭头擦着?他的前胸飞了过?去,虽未伤及他分毫,可却将?他捧在?胸前的筐子射落在?地,一个个浑圆的菌子就这?样叽里咕噜滚了出来,撒了满地。
褚衡刚想?伸手去捡,却见那?颗原本饱满圆润的菌子被一只穿着?玄青色靴子的大脚无情踩了下去,顷刻间便变成一片粘腻的腐朽。
随之而来的是?头顶上方一个清朗的男声:“以菌菇配面,她的手艺这?么?久还是?一点没变。”
他顿了顿蹲下身来,与褚衡平视:“我猜她今晚要做的是?她最拿手的阳春面吧。”
男子一边说着?,一边捡起一颗沾上泥土的菌子,一点点将?之捏扁:“从前我就常常告诉她,在?我们南边的阳春面可不是?如此做的,又用鸡汤,又加一堆乱七八糟的配料反而不正宗,可她非不听,哎,真?是?妄为一个土生土长的江南女子。”
褚衡戒备地站起身,后退了两?步做出防御的姿态:“什么?意思,你口中的她是?指谁?”
虽直觉告诉他,这?人口中的女子便是?闻夏,但是?闻夏她明明是?北地人士,又怎么?可能是?什么?土生土长的江南女子?
“我说的当然是?昭昭了。”那?人也?随之站起身,随意掸落一路上的风尘。
昭昭?听到这?个答案时褚衡的心里不禁一松,这?个陌生的名字他并?未听过?,也?毫不关心,只要不是?他心中所想?的人就好。
可是?下一刻,那?个男子却再次开口:“哦,我竟忘记了,世子殿下大概还不知道吧,昭昭还有?一个名字叫闻夏。”
二字入耳,褚衡的瞳孔倏然放大,还未等他有?所反应,那?人又闲聊似的继续道:“不过?这?么?说倒也?不对,毕竟闻夏只是?她的名,而她的姓为——徐!”
徐姓?作为大晟的皇室子弟,褚衡与其他皇室中人一样对“徐”这?个姓氏异常敏感,因为这?是?令无数褚氏族人埋骨边疆,也?是?令无数褚氏族人恨之入骨的姓氏,是?前朝国姓!
褚衡低头,虽未发一言,但额角上冒出的青筋却暴露了他内心的汹涌波涛。
良久之后,他才赤红着?眼抬眸道:“徐姓乃是?大姓,整个大晟姓徐之人数不胜数,莫说你所说之言尚且存疑,即便她真?的姓徐,那?也?没什么?稀奇。”
看出他的强撑,徐临渊了然开口:“哦,难道你不好奇我为何叫她昭昭吗?不知世子是否听过前朝太子有?一女,封号永昭郡主,南邺城破时前朝女眷皆自尽明志,唯有永昭郡主下落不明。”
“你究竟想说什么?”
徐临渊的声音极具蛊惑力:“我想?说什么?世子想?必已经很?清楚了,若是?你还不想?承认,那?我也?不介意帮你一把。”
他强势向前迈步,一直将?褚衡逼到山壁之下,退无可退:“你所娶的女子便是?前朝余孽,也?是?徐家遗存下来的唯一血脉,前朝永昭郡主——徐闻夏!”
即使?已经心如擂鼓,褚衡仍斜睨他呵斥道:“一派胡言,她是?我的娘子,这?些你又如何知晓?”
“我如何知晓的与你无干,你只需知道你的枕边人实则是?恨你入骨的仇敌,她接近你便是?为了利用你颠覆你褚家?基业,她对你从无真?心,只有?利用!”
只有?利用,只有?利用……四个字宛如魔咒在?褚衡耳边游荡不息,一时间,他的脑中痛得犹如针扎,男子的声音在?他脑中横冲直撞,好像有?什么?记忆呼之欲出,可他们又很?快被一种不知名的力量强力压制,
“不是?的,不是?这?样的……”头颅中剧烈的疼痛使?他不得不低俯下身,眼前一片模糊,他只能本能地蹒跚,但却怎么?都找不到方向。
他口中喃喃自语着?:“她绝不会利用我,不会的……”
看到他此时的狼狈模样,徐临渊勾唇:“是?吗,既然如此她为何要将?真?实身份隐瞒于你,世子殿下,不要再自欺欺人了。”
“啊!”褚衡只感觉脑子中好像有?数不胜数的记忆在?打架,他死死抱住头颅翻滚在?地,手上狰狞的青筋暴起,如嗜血青蛇。
看到褚衡这?副人不人鬼不鬼的模样,徐临渊满意颔首后悄然离去。
*
褚衡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晕倒的,只知当他清醒过?来时,天上的月色愈发明亮了,可他仰头看着?这?轮无缺的圆月,心中只觉得讽刺。
良久之后,他才恍惚起身,捡起地上的筐子踉跄而返。
听到门外传来放下筐子的动静,闻夏迎了出来。褚衡已经去了快一个时辰了,久久未见人归来,闻夏心里有?些不安,正要出去寻找。
“你身上怎么?都是?尘土呀,不对,你是?不是?和谁动手了?”走近之后,闻夏才发现有?一丝异常。
“没有?。”他闷闷的,只是?用后背对着?她。
闻夏仍不放心:“真?的没事吗?你不要瞒着?我。”
褚衡依旧未回头,只闷闷答道:“真?没事,就是?在?后山摔了一跤。”
见他不想?多言,闻夏也?不再追问,只是?拿起地上的箩筐向灶房走去,筐子拎起来轻飘飘的,里面只有?寥寥几颗菌子,虽说也?够用,可褚衡去了这?么?久只带回来这?一点,闻夏总是?觉得不太对劲。
不过?他自失忆后身子一直都未恢复完全,也?许是?忙碌了一天累了吧。
这?样想?着?,闻夏将?注意力全部凝聚回灶台上,不再多想?。
……
不一会儿,柴火燃烧的噼啪声渐渐停息,水汽缭绕间,一只纤细的素手熟练地揭开炉灶上的瓦罐,霎时间,小院中处处皆洋溢着?鸡汤散发出的醇香暖意,直暖到人心坎儿里去。
“哗啦!”随着?一柄长勺的一扬一落,尚且滚沸着?的清亮汤汁与根根分明的洁白素面交相融汇,给空气中弥漫的醇香更增加了一份得以果腹的安然与踏实。
“阳春面好啦!”闻夏端着?两?只硕大的海碗从灶房中快步走出,直到一气呵成地将?两?碗面放在?褚衡面前的石桌上,才将?空出的手指敷在?冰凉的耳垂上聊以降温。
褚衡默默地凝视着?这?一幕,这?一幕似曾相识,可如今再看,心境却截然不同。
闻夏并?未看出他的反常,只是?一把将?筷子塞进他虚握的手中:“快尝尝,这?是?我做的最完满无暇的一次了。”
“这?煮汤的水是?山涧中的泉水,鸡是?山中散养足时日的老鸡,就连面的软硬今日也?是?把控得恰到好处,可谓是?天时地利……”她突然顿了下,接着?脸蛋红扑扑地望向褚衡,“还有?人和。”
她笑得可真?开心呀,她今日的心情应当如天上的满月般圆满幸福吧,褚衡知道自己?不该打破,可越是?听到女子欢快的声音在?耳边叽叽喳喳,他就越是?压制不住心中的愤怒。
“唉,你怎么?不理我呀?”闻夏看褚衡一味出神,便伸手想?去探一探他额头的温度,可手还未触碰到,便被他冷冷避开了。
此时,此情,此景,此月,褚衡自嘲笑着?,若是?他现在?戳破这?场幻梦,对她来说应该很?残忍吧,但即便明知她会伤心,他依旧想?要这?么?做。
在?闻夏关切的注目下,褚衡不耐烦地开口:“好了,你不必再装了。”
“你这?是?怎么?了?”闻夏心口一阵没来由的一阵心悸。
他冷笑着?微敛凤眸,声音里只剩浓浓的嘲讽:“我该唤你娘子,还是?唤你闻夏……亦或者,唤你永昭郡主!”
第76章 为止 褚衡,可以再原谅我一次吗?
一刹那间?, 闻夏的笑容蓦然僵在脸上,手心?不知何时渗出许多冷汗,“啪嗒!”一声, 手中的筷子竟一时未拿稳, 滑落在地。
她?慌忙移开眼,将滑落到眼前的碎发别回耳后, 强装镇定:“前朝郡主?我自?小生?在北地,世世代代都是山阴村的农户, 什么郡主连听都未听说?过。”
褚衡冷哼一声, 对她?这副企图继续隐瞒的样子已是忍无可忍:“比起面?食,你更喜吃米,吃豆腐脑爱吃甜的, 吃粽子却爱咸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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