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叔父来信了!
平复许久,闻夏深吸一口气, 才将那信取出, 只见上面是再熟悉不过的字迹。
比起?平日的命令,这次的信有些诡异, 因为上面只有简单的六个字:“明日太子府见。”
还?未等她反应过来这是何意, 为何要?在太子府会面, 就听到门外福元的声音:“世子妃,王爷说明日由您带着姣玉小姐前去赴宴。”
他恭敬递来一张请帖,上面印的正是太子府的徽记。
“太子妃明日要?办一场品桂宴, 邀请京中世家女眷前去参加,这帖子便是给咱们?信王府的。”福元在一旁解释道。
闻夏有些不解,这桂花早已谢了有些时日了,怎么在这样的时候想起?摆品桂宴了?
福元摇摇头:“这个小的也不知,不过太子妃一向?喜爱风雅,也许是之前特意收集了落花,如今晒干炮制妥当,与众夫人小姐共品吧。”
闻夏看了眼帖子,上面果然是以?太子妃的名义落款的,也就是说明日只是女子聚会,男子应当是不在场的。
想到这里,她稍稍松了口气,旋即又想起?一事:“这种事情一向?是杨侧妃操办,怎么如今直接将帖子送到我这了?”
福元神秘兮兮地压低声音:“世子妃有所不知,杨侧妃破天?荒地触了王爷的霉头,被罚闭门思过了。”
闻夏心?下疑惑,如杨侧妃这样长袖善舞之人竟也有如此不当心?的时候,这不应该呀,她索性接着追问:“那你可知是因为何事?”
福元犹豫一下,还?是支支吾吾开口:“具体的小的也不清楚,只是听说世子去找了王爷,不知说了些什么,王爷就生气了。”
“对?了,就是那日您从张家回来之后,我只听到些零零碎碎的,好像与姣玉小姐的婚事有关。”
闻夏一向?机敏,只用了几息的功夫,她便理清了其?中关窍。
大?概是褚衡知晓了杨莲君陷害她与褚姣玉的事情,于是告知信王杨侧妃有意与张家交好,以?此借信王对?党争的厌恶给杨侧妃一个下马威,告诫她不要?再为难闻夏。
闻夏想过无数个可能,可偏偏未曾想到竟是因为褚衡。她以?为凭借多年的照护之情,即使褚衡信任自己,也不会为了自己与杨侧妃为难,却没想到他竟维护自己到这个地步。
而且最可恶的是这人做了这么多,却从来都没跟她提起?过一句,若不是福元说起?,她至今还?被蒙在鼓里呢。
也不知道褚衡那张嘴是长来做什么的,难道只是用来吃阳春面吗?
*
翌日鸡啼时分,闻夏睡眼迷离摸了摸身侧,果不其?然,仍然是冰凉一片,褚衡还?是没有回来。
“小姐,今日戴这支步摇如何?”
这是一只通体鹅黄的步摇,以?整块黄玛瑙雕为盛开的花朵状,四周点缀碧绿的翡翠为叶,垂下缕缕金丝为穗,穗末系着落花状的嫩黄碎珠。
流苏服帖垂在闻夏耳边,更衬得她肤白如雪,如落花中羽衣翩跹的仙子一般。
闻夏满意地捋了捋鬓边流苏,才想起?来问琼英:“这又是哪里来的?”
“是世子一早遣人送回来的,说您去品桂宴用正好,这颜色多应景。”
确实应景,华丽贵重又不老气死板,既符合信王府世子妃的高贵身份,又正适合闻夏灵动娇俏的气质。
是褚衡?闻夏心中感到莫名的熨帖,原本的惴惴不安也好似被安抚住一样,仿若这颗心?有了坚实的依靠,不再是孤军奋战。
“嫂嫂,你收拾好了吗?”褚姣玉兴奋的声音将闻夏的思绪扯了回来,只见她蹦蹦跳跳跑进来,等不及要?快点出门。
闻夏戳了下她饱满的脑门笑道:“上次去张家的时候可没见你这么高兴。”
褚姣玉拉着她往外走:“太子妃和张夫人可不一样,她为人最是和善了,心?思也精巧,厨子请得也好,太子府的宴会我最乐意去了。”
闻夏只能边被她拉着往外走?边无奈摇头,她这小姑子可太好哄骗了,给点好吃的、好玩的,在她眼里就是好人。
只是不知这位太子妃是真的和善,还?是如杨莲君一般另有一副面孔。
“咦,嫂嫂的步摇好漂亮呀,是阿兄送的吧。”褚姣玉看厌了马车外的景象,开始挤眉弄眼地打量闻夏。
“你怎知是你兄长送的?”
褚姣玉得意地扬起?小脸儿:“虽然我不得父王宠爱,但我毕竟也是当今亲王的亲女儿,圣上的亲侄女呀,怎么可能看不出这种好东西?”
在闻夏看穿一切的表情里,褚姣玉还?是先低下头:“好吧,这上面镶嵌的玛瑙、翡翠都是过年的时候皇伯父赏赐给阿兄的,这可是世间少?见的稀罕物?,我眼馋了好久呢。”
“阿兄可真是败……真是阔绰,将这等品相的翡翠当作点缀的绿叶。”闻夏听出来了,她原本想说的是“败家”。
明眼人都能看出来,这步摇的制作工艺亦是不凡,需要?花费些时日才能制成。褚衡大?概早就开始备着了吧,只是遇上太子妃摆品桂宴,才提前拿了出来。
褚姣玉小心?翼翼地摸了摸步摇上的花瓣,语气中满是艳羡:“若我也能嫁得如此夫婿那该多好呀。”
她这副样子将闻夏逗得发笑,不禁问道:“他有这么好吗?”
褚姣玉以?为她有心?炫耀,遂忿忿不平地托起?腮帮,气鼓鼓地说:“他好不好嫂嫂应该比我更清楚吧。”
“我阿兄虽然文不成武不就,但他人长得俊俏,对?嫂嫂你还?好,他送给嫂嫂这么多东西,还?……”
“好了好了,太子府到了,咱们?还?是先下车吧。”听到马匹的嘶鸣声,闻夏大?纾一口气,生怕褚姣玉继续细数褚衡的好处。
*
金桂虽已凋残许久,太子府中却依然处处幽香,太子妃郑氏一身月白绣金丝罗裙端坐上首,端庄温婉如月桂树下的嫦娥仙子。
她名唤郑素舒,其?父乃功臣册排名第一的大?将,只可惜旧伤复发,太子妃出嫁不久后便驾鹤西去了,只留下一个尚未及冠的幼子承袭定国公之爵。
闻夏和褚姣玉的坐席被安排在紧邻郑素舒的下首,闻夏暗自打量了一番,今日来的人要?么是明确的太子派,要?么是中立的家族,瑞王及其?派系一人都无。
看到二?人前来,郑素舒柔柔笑道:“怪道衡弟宠爱弟妹呢,如此一个娇美的妙人儿,谁又能不爱呢?”
如此说完,眼神落在闻夏身上许久不曾移开。
等她终于转身与别的夫人小姐寒暄时,褚姣玉悄悄凑到闻夏耳边:“嫂嫂,我觉得太子妃嫂嫂看你的眼神有些不寻常。”
“哦,为何?”闻夏也觉得方?才的眼神令她有种莫名的不适,却又不知道这异样感从何而来。
褚姣玉皱皱眉:“我也说不清,就是我小娘看杨母妃就是这种眼神,周小娘看我小娘也是这种眼神,许多年前我还?看到杨母妃用这种眼神看先母妃呢。”
她接着道:“嫂嫂你可要?信我,我这人虽天?生不聪明,但我从小就会看别人眼色,我能看出来谁喜欢我,谁不喜欢我。”
她这么一说,闻夏也惊觉自己为何觉得这眼神十分熟悉,因为在十几年前的景国后宫中,她也常常看到这种眼神。
正自出神间,却听郑素舒柔和的声音响起?:“弟妹,前几日府中来了一位贵客,闲聊间才知晓那人是南邺人士,还?与弟妹你有亲。他此刻就在后院里,不如弟妹前去相见一番吧。”
闻夏面色一僵,暗自压下心?中的不安后,她强撑起?一抹无辜的笑意:“太子妃嫂嫂恐怕是记错了,妾是北地之人,怎会认识南邺人士?况且妾早年遭遇天?灾,家中只剩我一人了,又何来亲人之言?”
被直言拒绝,太子妃端庄的脸上少?有地露出不悦:“若真是误会也好,只怕是有些人一朝得势,不愿认血脉相连的穷亲戚。”
她语重心?长,仿若心?善的长姐劝诫妹妹一般:“弟妹呀,你须知龙生龙,凤生凤,世道如此,运气不会总是眷顾同一个人的。如若凭着一张还?算出色的脸便存了忘本的心?思,恐怕是难以?长久的。”
看似句句都是为她着想,实则字字皆是提醒她记住自己卑微的出身,不要?痴心?妄想不属于自己的东西。
“太子殿下听说他是弟妹故旧,特意将他留在府中,弟妹可是要?负了太子与本宫的好意?”
未等闻夏回答,太子妃身旁的婢女已经?躬身等在闻夏身边,一副谦卑引路的姿态,这架势由不得闻夏拒绝。
想起?叔父递来的那封信,纵使万分不情愿,她也只得起?身行礼,跟随那婢女前去。
*
一个偏僻荒凉的院落中,太子褚徵早已负手等在那里。
看到闻夏的身影,他眼神阴骘中带着些掌控一切的自傲:“许久不见呀,弟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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