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的眼眸晃着水,楚楚的,很娇人。


    纪维冬含笑说:“接电话,听听我说的真话还是假话。”


    说着,她手机又震起来。


    江程雪烫手地把手机扔桌子上,还按了静音键,如临大敌。


    纪维冬似乎看在她比赛的份上,没逼她,只是发来几行字,认真起来。


    「任何人不信你,我也会信你。江程雪。我从来不在乎别人怎么看你。」


    「我只懂得我怎么看你。」


    江程雪耳朵发烫。她几乎能想象出,他要是在她面前,双臂紧缠在她身前,低头同她交颈,沉而绵地在她耳边吐出这些字。


    是嚣张,也是誓言。


    她原本心尖塌了一小角。


    纪维冬没正经两秒,又紧追过来。似得寸进尺。


    「但你不敢接我电话,为什么?」


    随后他像又不确定。


    「觉得我烦?」


    江程雪盯着他最后那句停了好几秒,慢慢的,竟体会到他卑微的心境,冒出涩意。


    像纪维冬这样高高在上,名利双收的人。


    她何至于他做到这个地步。


    而除去他们之间的关系、恩怨,更让她心中发堵的是,爱于他来说,更像买凶杀人。


    杜仪姿探身过来:“你怎么了,脸这么红,发生什么事了吗?”


    江程雪立马熄灭屏幕,左手试了试自己的脸,盖住,掩饰说:“紧张的。”


    杜仪姿捏捏她的手,“我也是。但是伸头一刀缩头一刀,说完就完事了。”


    手机又震起来。江程雪看到是爸爸的电话。


    他直接问:“小雪在哪个地方直播?爸爸看看。”


    江程雪给他转了个链接,“你怎么知道我比赛。”


    江景明哼了一声。


    他停了很长一段时间:“从筠告诉我的。”


    江程雪差点从椅子上跳起来:“你们、你们联系上啦?”


    江景明很轻的嗯了一下,像有点别扭:“你赶紧准备,我闲着没事看看。挂了啊。”


    江程雪还没来得及说什么,电话已经断了。她忙追到微信。


    「什么时候的事?」


    江景明言简意赅:「前几天。本来想迟点告诉你。」


    江程雪继续问。


    「你找的姐姐吗?」


    江景明停顿了很久,大概有五六分钟。


    「我问她什么时候预产期。」


    「施立果的父母会不会过去。」


    「如果不过去的话,我给她过去带小孩。」


    江程雪心尖一酸。


    即使有月嫂和阿姨,他们从来不敢完全把小孩交出去,都得有亲近的人在。


    爸爸这句话是切切实实为小夫妻着想,也彻底低姿态认下姐夫这个女婿。


    江程雪急急地追问。


    「姐姐怎么说?」


    江景明:「他们还没安排好。」


    爸爸省略了些细节,但不重要,重要的是,他们愿意试着往前走了。


    杜仪姿在旁边看得一愣一愣的,“小雪,这一早上你怎么一会儿难过一会儿开心的,真的没事吗?”


    她要不比赛,还不知道发生了这么多事。


    江程雪先是一笑,再扑过去,抱着杜仪姿,兴冲冲,“我开心呢。”


    杜仪姿被她弄得摇头晃脑:“停、停!我的头发……”


    -


    江程雪的号码比杜仪姿早一些,杜仪姿陪她一起去等候区。


    要上场的时候,杜仪姿深深地拥抱了一下她,说:“祝你好运。”


    江程雪点点头,深呼吸。


    从右侧举步上台。


    这是一个稍宽的演讲台,在下面看的时候没什么,当站上去往台下看的时候,便觉得无比空旷了。


    她的名字似被评委认出,他们忍不住交头了一番。


    台下也窃窃私语起来。


    没关系!


    江程雪努力告诉自己没关系。


    她是她自己!


    她看向镜头。深深地看了一眼镜头。


    那是一条漫长的甬道,追踪着她的眼睛,同样的,它也追踪着他的眼睛。


    她确信!


    坐在中央的评委捏着细长的话筒,问:“江小姐,请问你为什么用白色和翠青色作为你主元素,分别代表什么,请阐述。”


    江程雪忽而心跳加速,不为其他,只为那个答案,她闭了下眼睛,重新张开时,坚定的说。


    “翠青色代表冬天,而白色,代表的是孔雀。”


    听完她的话,好几个评委都重新拿起了她的设计品。


    晚宴包白色那面,是镶钻的华丽的孔雀羽。


    完全和常理相反。


    评委更加不解:“为什么?”


    这次,江程雪没有面向评委。


    而是面向镜头,她微微张唇,一字一句:“对不起,那天剪碎了你的平安符。”


    “我后来想,为什么你再没提这件事。”


    她像是认真的不理解,微微蹙起眉。时间怠慢她,分秒走得那样快。伶仃光线杵在她睫毛底下,忽而打颤,她粉润润的唇继续张合。


    “就像孔雀拔掉羽毛,自我惩罚,流出翠青色的血。”


    “可是你这样是要不到爱的。”


    她轻轻抬眼,“如果我爱你,你会感觉到疼痛,患得患失,不论你支配我,还是我刺痛你,我该怎么爱你?”


    她望着镜头,细细的眉毛尖耸起来,像在说话,她轻声又问了一遍:“我该怎么爱你?”


    江程雪顿了顿,很想喊出他的名字。但克制住了。


    她深吸一口气。


    “你问我,这些年是不是过得很辛苦。你知道问我,你可问过你自己?”


    “你总认为,有你的一切都能解决。但你可知,这一切不总需要你背负?”


    她低下头,突然想哭。


    “她那天奔向你的那刻一定是幸福的。她一定很开心,你长成了远超她期待的,优秀的模样。”


    “别怪自己。你没有错。”


    正如江程雪所想。


    摄像头后的画面有人坐着。


    纪维冬纹丝不动地盯着。死死的。视线一刻也没离开过。他手握着钢笔,笔帽嵌入掌心,硌得生疼,他仍觉得不够,用力得要将笔折断。


    纪维冬乌眸紧紧咬住她柔而娇的脸,她胆子真的很大,私下不说,在这么多人面前说。


    但他手在发抖,有股难言的情绪在他身体澎湃,涌动,一遍遍撞击他的心脏。


    她说什么?


    她该怎么爱他?


    他的理智、客观、镇静全被她撞得粉身碎骨。


    他再忍不住,连外套都没拿,从办公室冲了出去。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2章 雾海 脸皮越来越


    如果不是隔着屏幕, 隔着遥远的画面,她没法对纪维冬说出这些话。


    她的心墙竖着高高的围塔。


    对于都已过世的妈妈,参商难见,共你也共我。


    但这话她没说。


    评委都是人精, 听懂她讲给谁, 但江程雪怎么提那个人都没事, 他们讲得不好反而要出问题,所以面带微笑问。


    “如果你要给这个作品取名字,打算取什么?”


    江程雪不做他想:“心迹。”


    评委又问:“江小姐先前争议很大, 有想得什么名次吗?”


    江程雪笑起来,有些天真滋味:“你们在给我挖坑,我说我想得, 你们真给我高分, 就是潜规则。”


    “我说不想得。这个问题就算替我洗白了。”


    评委哈哈笑:“江小姐直爽人。”


    江程雪耸肩, 全然不在意, 弯唇说:“让人猜不如老老实实讲出来。”


    -


    江程雪从前门走出去, 刚松一口气,握手机正打电话矜贵冷冽,身姿挺拔的男人。


    到下午了,香港的太阳正浓。风一来, 底下的影子金的金,灰的灰。


    他像晒去往日的潮气, 终得以晴朗。


    他朝门口看,朝门口看很久了, 第一眼眼眸温却有重量,荒芜的舞台打不出一束舞台光。


    但他很习惯了。


    且等着抓她。


    纪维冬手机没挂,长腿迈向她, 太阳从他昂贵的皮鞋抖落,全然走进阴影中。


    他明亮的面容应该因此黯然灭去,却由于他充满危险、捕手一样、目的性极强的眼睛,显得目光如炬。


    与此同时,他带一股难以言喻,无法表达的,甚至可以说感恩的神情,快步朝她走。


    或许连纪维冬都没想到。


    有朝一日。


    他居然需要感恩谁释放出来的,一点点有苗头的爱。


    甚至这个“爱”是打引号的假设。


    江程雪心一紧。


    她没想到这么快就看到纪维冬,视线躲走,在原地站了一会儿。


    羞耻得,抓耳朵,摸脖子。


    小动作一个接一个,但还是难以消解心里的不好意思。


    纪维冬越走越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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