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是。


    他给她送了餐。


    酒店的餐。


    精准地送到了她的房号。她没有告诉过他的房号。


    江程雪看到餐的时候,彻底愣住,她没觉得他很贴心,转之,脊背冒起冷汗。


    她往应侍生的后面看,想看看有没有人跟来,她有种被监视的感觉——


    纪维冬在遥远的地方监视她。


    除了正餐,酒店还送了甜点,以及一束非常大的玫瑰花。


    玫瑰花旁有张浪漫的卡片,写着:「bb,用餐愉快。很想你。」


    玫瑰花上有露,像是不小心被雨水淋过,山路难走,应该是着急空运过来。


    江程雪吃过饭,扎起头发,好好复习今天教授说的东西。


    虽然他用的中文,但提到什么伊顿时期的神秘主义,难免英文法文混用,她听得很吃力。


    再加上在酒店没什么事做。


    她一边查资料,一边做注释,实在不清楚的,敲了李漠的微信。


    李漠却说:「帮个忙,给我打个电话。」


    江程雪不解:「怎么了?」


    她虽然不理解,但还是照做。


    李漠第一句就是:“你现在很急是吗?”


    江程雪一愣一愣的,“啊?”


    李漠:“好,我现在就过来。”


    挂电话前,江程雪听到他用粤语对什么人说了句什么话,但她听不懂。


    过了五分钟,李漠给她发微信:「我在电梯口。」


    「需要我过来讲吗?」


    江程雪回到高中同桌给她考试讲题的日子,回说:「好。」


    李漠没进她的房间,就在门口,说了刚才的事。


    江程雪笑得眼泪都出来了,“她真的给你发裸。照,还只穿一件睡衣来找你啊。”


    “不是,你怎么跟被嫖了似的,太好笑了哈哈哈哈哈。”


    李漠像是很无奈,只由她笑。


    江程雪记得那个女生,是打扮比较露骨,皮肤也晒得古铜,有点像ABC。


    她还笑个不停:“要不要给你点水喝,压压惊。”


    江程雪笑够了,靠在门框喘气,眼一瞥,看到穿连帽衫的人在走廊暗处,盯着他们。


    不知为什么,她骨头一下寒下来。


    她闭了唇齿,睫毛交错,一动不动地看向他。


    但那个人很自然地从走廊那头走到他们面前,穿过一整条道,像是正常的同学,在酒店的弯弯绕绕里迷了路,和他们并不熟,也对他们不感兴趣。


    这个人走了之后,江程雪才松了一口气。


    江程雪进去拿笔记本,也真给李漠倒了杯水。


    李漠始终没有进房间,很有分寸地在门口等,只是接水杯的时候,看她难拿,略微往里走了几步。


    但就这么几步,进入了外走廊的盲区,不管是哪个角落,都拍不到他的身影,好像已经进了她的房间。


    五分钟过后。


    江程雪手机嗡嗡嗡地震起来,信息一条接一条。


    他像给过她机会,但她没有珍惜,现在正拿着他所给她建立的法典,一样一样陈述她的罪状。


    江程雪拿起来看,身子凉了一半。


    「bb你真的一天都离不了我。」


    「是不是我太纵容你,让你认为,你真的可以出轨?」


    他打下这句话时,脸一定是沉的,阴沉。


    那边空气顿顿。再发来。


    「bb,你现在在犯错。很大的错。」


    「我给过你机会。也给过他机会。」


    他像是忽然发狠,「劝也劝不住,哄也哄不了,是不是要真关住你才行。」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6章 月奴 那很抱歉。


    纪维冬面前是几张照片。


    不, 是一沓。照片里的主角全都是两人。那阳光旭日、黄昏漫天的颜色简直让他心痛。


    是一种刀绞。


    或者说处刑。


    但他还是受虐地盯着照片,一张一张地看。


    前面四五张是放学时。


    纪维冬一潭死水一样看着。


    他的太太和李漠一同从林荫道里牵出自行车,李漠往往骑在她前面。


    他们像十八岁的青苹果,皮是涩的, 果瓤是甜的。


    两人对视而笑, 电影的发芽往往从对视开始, 但也意味着,他和他太太的关系横断在这里。


    最多的是今天的。


    他们形影不离。从天空微明,到黄昏日落。李漠把他的太太照顾得很好。


    先是扯她的袖子以防她跌倒, 再是早午餐递她补充能量的吃食。


    虽然他的太太每次面对李漠都眉眼弯弯,活泼泼的,比在家里更放松。


    纪维冬往后靠在座椅, 拎出一支雪茄, 低睨。


    人渣只有一个——


    李漠。


    他的太太戴着婚戒, 没人不知道她属于他。她只是有些天真, 没长性, 不懂事,需要人教。


    真正不守规矩的是李漠。


    哧的一声,纪维冬擦亮火舌。


    他坐在薄薄的烟雾里,如同揉皱的湿桑皮纸, 附在他脸上,微微张开的口腔, 逐渐模糊的眼睫。


    是一种古老的刑法——


    加官进爵。


    纪维冬很多时候面对江程雪,是笼边的观光客。


    对, 他关住她,可是她也出不来。


    彻底地,进不到他的世界。


    他一遍一遍让她恨他, 却忘了她正常的社会关系——


    她有爱人的能力,和自由。


    这一刻的嫉妒,比任何时候都激烈。


    她爱的不一定是李漠,但可能是另一个“李漠”,许许多多除了他之外的“李漠”。


    他脑海浮现那天她在新加坡俏生生地,穿着蓝裙子,在阶上一跳一跳,冲他笑盈盈:“羡慕?”


    这句记忆中的“羡慕”居然像凌迟。要把他的心脏剜出血来。


    纪维冬闭了闭眼,滚落喉结,悠长地消化体内痛苦的情绪。


    原来他们的关系已经到这种程度。


    他对她的喜爱已经到这种程度。


    那很抱歉。


    他对他的太太很抱歉。


    折脊梁已经不够。


    他亲手建造的、工丽的笼子不止要囚住她一个。


    他要把自己也关进去,和她作伴。


    与此同时,他不允许她的视线再有其他的坐标。


    有一个,弄一个。


    -


    江程雪看到短信两只手窝起来,她已经不是害怕了,而是下意识要央求。


    他在某处监视她!


    江程雪浑身冷了又冷,不知道他具体看到了什么,也不知道他从什么时候开始监视她的。


    她真的一点自由都没有了!


    并且以纪维冬这种口吻,打定主意要罚她了,就算她解释,以他霸道的性格,他要的不是真相,而是他所认为的他们的关系的“威胁”。


    现在的情况是什么——


    李漠在她的房间门口。


    他没进来。


    但他在她房间门口。


    江程雪咬唇骂了句“变。态”,深吸一口气,收好手机,冷静说:“李漠,我突然想起还有点事情,要不今天先这样。”


    李漠还拿着她的笔记本。


    他听完,安静地合上,放在门口玄关,没多问什么,点点头:“好,有需要再发我微信。”


    李漠离开后,江程雪有好一会儿不敢接近门口。


    密集的、沁凉的眼睛在她脊背乱爬。


    不仅如此。


    她想象着密密麻麻的蜘蛛海一样的眼珠子,在外面的地毯上对她虎视眈眈。


    好像只有房间里才是安全的。


    可是……


    房间里真是安全的吗?


    里面真的没有监视器吗?


    江程雪仰头看了看,又环顾四周,有红色的、跳动的灯,此时此刻正对准她?


    她上下齿咬着口腔的肉,咽了咽口水,才把门关上。


    她忿忿:「纪维冬,你要是再不信任我,我们真过不下去了!」


    江程雪等了一会儿,纪维冬没回复她信息。她猜测最差的可能性,他今晚就赶过来。


    可是他没有。


    他风平浪静地待着。在灯火辉煌的香港,在人造钢铁森林最顶端,以一种冰冷的权力美学戛然沉默。


    -


    第二天早晨,天晴了。


    三三两两的学生结伴下山,教授看着不大关切学生,实则是个细心肠,打了张名字单,谁到安全到了,打个勾。


    江程雪故意和李漠岔开。


    九点,李漠消息发来,她说还想再睡会儿,让他自己先走。


    李漠说可以等一等。


    江程雪回答:「昨天爬山好累,你先走吧,可能司机来接我。」


    李漠说好。


    就算这段时间,她和李漠同进同出比较频繁,她对李漠真没什么暧昧的感觉。


    她坦坦荡荡。


    谁来都是。


    今天让他先走,纯粹不想给李漠添麻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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