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看了眼时间,挺晚了,拎起包。


    “我想回去了。”


    纪维冬不甚在意地将西装扣好,缓缓站起,宽肩窄腰,禁欲挺拔,他人太高,影子压在她脸侧。


    她的世界便全然被包住。


    江程雪昂起脖颈,有点不甘心:“姐夫,你不应该对我那样霸道。”


    她一瞬间想起许多事,倔强地补充:“不止今天。”


    纪维冬头微垂,睨她,不顾忌地问:“什么感受?”


    他好像承认。


    江程雪刹那心惊肉跳,“什么意思?”


    纪维冬仿佛没回答她的意思,长腿不紧不慢地往前走,江程雪跟他后面,追着问:“你什么意思!”


    纪维冬终于停下。


    头顶上方恰好悬停一盏灯。


    他眼睫雪亮,鼻梁下方却是影子,遮着他的唇,阴凉地渡到她身上,与平时似有不同。


    他循循善诱。


    “什么叫不应该?”


    “我们之间,有什么不应该?或者说——”


    他眼神牢牢钉在她身上,“你在我身上,感受到了什么?”


    他俯身,命令:“回答。”


    江程雪哑声,视线被他粘住了,她全凭直觉,并说不出所以然。


    她像被控制住,嘴巴机械性吐出三个字:“不知道。”


    纪维冬第一次伸手,把她的头发捋到耳朵后面。


    江程雪定定地、定定地看着他,心里起了一阵风。


    他眼底像要下雪了。


    他低下头时,窗外是薄薄的阴暗。


    他的指腹是光洁的,柔软的,金尊玉贵的,常接触笔纸而有薄茧,指甲比她体温低,泛凉地驻在她耳朵后面。


    鸡皮疙瘩在她脊背蔓延。


    纪维冬单手虎口微张,松弛地放劲腰上,看着她眼睛,还是那样绅士,告诉她。


    “江程雪,我不想惹麻烦。”


    “你饶过我 ,不要问。可以吗?”


    不一样。


    有什么不一样。


    她感知到他眼底某种侵略性,擦亮了,锁住她的眸子,燃到她的眉眼,鼻梁,再到嘴唇。


    全是危险。


    她被什么控制住,睫毛网着光线,细密地遮住了,不自觉张口颤颤地喊他,“姐夫……”


    纪维冬唇边松弛地笑笑,应她:“喊得很好。”


    “一直这样喊。”


    可是她不敢喊了。


    从今以后,“姐夫”这两个字,好像在他唇下变成了某种安全词,突破了这两个字,他们就会变得危险。


    江程雪不知道。


    她看不懂。


    她从来都看不懂这位姐夫。


    纪维冬直身,很有长辈样地温声问:“晚餐有没有吃好,你光顾哭,我刚才应该适度打断你,有没有哭饿?”


    他和她隔一人站。


    非常安全的距离。


    江程雪还在冲击中,呼吸细细的,轻声:“不想吃了。”


    “饿了同我说。”


    “……好。”


    江程雪跟在他身后,隔一个影子的距离。到后面,落了快两米。身体才慢慢回温。她抬头,看着纪维冬挺拔矜贵的背,他淡然得好像什么都没发生。


    又好像,一切都是她多想。他原本就什么意思都没有。


    他们一言不发地走到停车场。


    轿车里早早有人调好车内温度在等。


    车子开出来,江程雪拿起手机,看到陈元青雷打不动每天一则冷笑话,但挑的确实有趣。


    江程雪和他聊了一会儿,将餐厅那一遭抛到脑后。


    她弯弯眼睛回他:「你好烦。」


    陈元青每次都秒回,问她今天开不开心。


    她回:「开心。」


    陈元青:「你怎么每天都开心?」


    江程雪打得飞快:「难道你要听我说不开心?」


    陈元青很理所当然:「是有点,不然我找不到机会和你多聊了喎。」


    「有点坏,但我很诚实对不对。」


    江程雪被他逗得咯咯笑。她的笑声在寂静的车厢很清脆。


    纪维冬缓缓侧头看了她一眼,她全程头未抬,长长的睫毛覆着哭红的眼睛,鼻梁上,唇上,全是活泼泼的笑意,细腻的皮肤揩着屏幕上的亮。


    他的视线又流转至她的手机。


    他们在车里的身位,刚好够他看清备注上的两个字——


    元青。


    江程雪原以为直接回酒店,一抬头,路越走越偏。


    她想起来纪维冬上车后好像和司机说了一个陌生的地名。


    她后知后觉问:“去哪里?”


    路灯的明暗在纪维冬的脸经了一轮,他才慢声应:“就到了。”


    司机给她开了车门,江程雪才知道他们目的地是一座寺庙。


    在她的认知里,晚上寺庙是不开的。


    她没想到,今晚所有的灯笼,全为他们而亮。


    除了他们,庙里没有其他香客。


    老僧人穿一件深棕色僧衣,应当是寺主。


    他先面朝纪维冬微微鞠躬,纪维冬也朝他点点头。


    纪维冬像是终于抽空能抽支烟,长身靠在轿车旁,短促的火光在指尖亮起。


    夜里,他轮廓很淡,表情不清不楚,同她说:“跟他走。”


    江程雪有点迷糊,但还是照做。


    老僧人引她到殿内,问她:“江小姐想给自己和家姐请什么符?”


    “都可以请哪几种?”


    “出入平安,事业高升,姻缘美满。”


    江程雪想了想,说:“都请平安符吧。”


    “好。”


    她好奇:“你们这么晚还开门吗?”


    僧人递给她三柱香,大殿里烛火通明,又有好几个小僧过来,列队跪在一旁诵经。


    这么大的阵仗好像要把天上的神仙都请来。


    寺主慈眉善目,温声回答她的问题:“当然不开。今天只为江小姐。”


    “纪先生每年都在这里供香火,刚才说想为小姐请符,他的忙当然要帮,我们才把烛火都点上。”


    原来是纪维冬开了特权。


    “请过来。”


    烛光添目,看影成双,江程雪烘得暖融融的,香客多的庙晚上一点不阴森。


    她听他又补充:“纪先生有他的慈悲。”


    “请跪在这里。”


    他指示的,江程雪一一照做。


    江程雪在寺院里待了快一个钟,手上的香换了一柱又一柱,额上还被洒了几滴水,最后拿到两个平安符。


    平安符开了光,不管信不信佛,中国人骨子里有敬畏心,总觉得灵验。


    江程雪小心翼翼放好,往外走,远远看到纪维冬。


    他脚下虽没烟蒂,敞开的烟盒里的烟却剩不多,新加坡乱扔垃圾要罚款,他罚得起但有素质,想来抽了不少。


    司机远远站一旁,人高马大,充当保镖的职责。


    江程雪走过去,夜下他眉眼稀疏平常,又有风,他发尾半撩,额角冷清,有点贵公子的懒意。


    像一首未唱尽的粤语旧情歌。


    江程雪在他面前站定:“谢谢你帮我求符。”


    “但是为什么?”她还是不解。


    为什么平白无故给她请平安符?


    纪维冬将烟捻了,盯着弱下去的火光,指尖缓缓摆弄。


    江程雪也去看那火光。


    他眉眼侧向她,有点风流味道,缓声吐字,犹带港腔:“我给不了你的。”


    “你可以尝尝别的路。”


    江程雪诧异得一愣,抬抬脑袋和他对视。


    她目光长久地停留在他脸上。


    往常她的心没这么七窍玲珑,不知怎么,此时此刻竟然读懂了他的想法——


    两个小时前,她求他喜欢一下姐姐。


    他拒绝了。


    但是他把她带到寺庙来。


    允许她求菩萨,求菩萨护佑姐姐的姻缘。把他天定的感情交在她手上,随她摆弄折腾。或许上天显灵,哪天改变了他的想法。


    也算应了她的请求。


    这应该是他最大限度的慈悲。


    寺主说的没错。


    某种时候他是有些好心。


    好像她今晚大哭特哭起了效果。


    分明刚才他还十分薄情。


    或许是新加坡的晚风太温柔。


    也可能是路灯太暗,太暖,沥去了他的压迫感。


    江程雪因他那两句话心情变好了一些,为姐姐的担忧也少了一些,或许一切都有转圜的余地。


    她往前走两步,在他面前俏俏地笑:“那不显得你更厉害啦?”


    她见他不说话,又往前跳两步。


    纪维冬手放在烟盒上,长指一挑,合上,看她。


    她爱穿裙子,巴不得一整个夏天都是裙子,把自己打扮得漂漂亮亮,项链碎钻粉一样擦在她锁骨上,印得瞳孔也亮亮晃晃。


    她一跳,就一晃。


    纪维冬跟着那灵动的亮点,“怎样讲?”


    江程雪歪脑袋,嘀嘀咕咕:“你又不会真正接受命运的安排,谁的安排你都不听。我就算求菩萨强扭你的爱情,有什么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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