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里准时熄灯,早上七点医生来查房。每天不仅量体温,还要测血压,做心电图……连玩手机都……”要被护士提醒。
后半句她没说。
她从小到大都走读,从没住校,更没住过院,十分不适应。
她说完,有好一阵安静。
纪维冬没说话,睫上衔着顶灯的白晕,正看她。
他现在长辈样很足,甚至像老师。
江程雪在他浓烈的压迫感下有些不自在,等他答案。忍不住做小动作。
她伸出舌头舔了舔唇上的粉渍,裹进去,亮晶晶抹上一层水蜜。
病房太安静。
她舔。舐的时候发出黏糊糊的轻响,将唇弄红了,像被人完完全全含住,翻来覆去搅弄,恶狠狠地折腾。
她自己浑然不知,粉红的舌尖小小地抵在下牙齿,浅浅呼吸。
然后眼巴巴望着他。
纪维冬习惯性摸出一支雪茄,在唇边沾了沾,又放下,挑起眼睛。
方才他过来,院长下楼见他,说江小姐烧退,没什么大问题,只是肺炎来势汹汹,还得吊几天水,需好好休养。
看现在,她完全像孩子一样。
待不住。
是有点麻烦。
他长睫掀起,带点笑,睨她。没轻没重。故意说。
“我没听明白。”
“你是要我给你做主,和院长说你要出院。还是把我当成你的主治医生,让我放你出去?”
他说他没听明白,江程雪却听明白了,他其实是不肯。
他没身份给她做主,也不是她的主治医生。
十分巧妙地绕过了这个话题。
这是私人医院,背后挂靠纪家。
她就是姐夫让人安排进来的,没有他的允许,医院怎么可能放她出去。
江程雪一拳头打在棉花上。
他可以说不行,也可以说再等几天。可是他要绕这么大一圈。
让她怎么回答他这句话都不对。
果然是能说出“结婚做样子”的人。毫无同理心。纪维冬这个人,本质薄情,以自己想法为尊。
江程雪再没法对他有好脸色,跳下床,“祝你今日好眠。”
说着,她趿拖鞋要走,不和他面对面。
纪维冬倾身拉住她手腕,很自然地挽住,仿佛他们命中注定牵过千百次。
他很绅士,只是牵,他长指扣压的恰好是她的手腕,仅仅为了拦住她,并不是冒昧地要做什么。
但他的动作果断利落。
他碰到的是她的右手,表盘冰冷地磕着她的腕骨,他食指和中指之间有雪茄,雪茄头在她手背上划了一下。
江程雪手背感知到雪茄粗粝的质感,比直接碰到他还让人不安,忙别到身后。
那雪茄头没点,却直直地烫到她心里去。
她趔趄着站定,闻到他身上的香水味,十分不常见的味道。
仿佛是草木香。
像刚磨好的刀刃,闪着薄薄的银光。很锐利。
但离近了又觉得潮湿。
有一点点故意吐露却遮掩锋芒的温和。
她眼睛张愣,才要转头,纪维冬已经松开她。
他还是那样温良绅士地站着,仿佛没有拉过她,情绪一点没失控,温温笑,带着港腔同她搭话:“托福,会好眠。今天你对我好像生气。”
他和缓地不耻下问,即使发觉自己是罪恶的源头也无所谓,甚至低了点头去看她:“这是大陆什么骂人的话?”
似乎听懂了她阴阳怪气还求知若渴。
江程雪心口因为刚才那一扯,扑棱扑棱乱跳,顾不上回答。
纪维冬见她不语,微微点头,定论:“那是你自创。”
江程雪不语。
纪维冬又问:“我可以学?”
江程雪终于有反应:“为什么学?”
纪维冬唇边稍掀:“因为听起来很礼貌。”
这不像夸赞。
好像把她当小孩调侃。
光明睁大地欺负。
江程雪再遮不住,涨红脸,对着他,声音大起来:“刚才我听到你讲电话了。”
纪维冬唇边笑意淡去,却也不在意。
“嗯。”
“嗯?”
江程雪扬高音量,瞪大眼。
她固执地重复:“我听到了。”
纪维冬终于看向她,玩笑收紧,他的脸一旦淡下,高位感便很强烈,话声带港味,“我无法收回。”
江程雪瞳孔颤了一下。
此刻江程雪甚至觉得纪维冬有些恶劣。
他一旦做下——
他即正确。
江程雪强忍他气势下的某种惧意,和他对峙。
“姐夫,做人不好这样做的。我姐姐爱你。如果你给不了相当的爱,为什么要选择进入婚姻呢?”
“难道它只是一个空壳,摆设,是谁都可以吗?”
“还是说,不管谁的爱对你来说都无足轻重。”
纪维冬定定地凝视她,腰身缓缓从椅背直起,像是没把她的话往心里去,表情纹丝不动,打算离开。
“你今天心情不佳,看状况,我在这里你会更生气。我下次再来看你。”
“如果你决心出院,随时打电话给我,会有人办理。”
语毕。
他长腿迈开要走,很果决,清光从他身底下漏出,挺拔修长的身姿几乎罩住了整片亮。
江程雪有些急,挡在他面前,五根青葱白指压在他西装驳领内。
同时。
她神经几乎被划痛。他太高高在上了。他矜贵笔挺的领口真的很锋利。因此会伤人。会让人惊惶。
“不许走!”她说。
纪维冬低头,安静地看向她,淡声:“我有事。”
他似没兴趣同她纠缠,西装裤粗粝地摩擦过她裙线下的皮肤,往旁要离开。
她追过去,更迫切地拽着他手臂。
江程雪觉得自己疯了,真的疯了,她在拦一个或许全香港都没人敢拦的人,但为了姐姐,她豁出去了。
江程雪转瞬换了想法,坚定地看着他的眼睛,“如果你不爱姐姐,一点点都不爱,也不愿意爱她,你取消婚约吧。”
“不要结了。”
“姐姐和爸爸那里,我去解释。”
“我相信你可以找到更合适的人,我姐姐也能走出来。”
她以前就想过许多遍,“婚姻是一辈子的事,就算不是一辈子,也没必要多一段痛苦,她可以有不一样的人生的……”
“我不希望栽在你手上。”
江程雪脑子有根弦在一崩一崩,热胀得很厉害。
她是怕的。
她怕面前这个人。
但此时此刻,她只想让他们斩断联系,不要为了做样子结婚。
一方爱,一方不爱,在婚姻里比凌迟还难受。
现在断了,姐姐或许会难过一阵,但她相信一切都能变好。
“江程雪。”
纪维冬忽然开腔打断她。
她和姐夫之间的距离不到一米,不,更近。
为了不让他离开,她的手指紧紧绞在他的手臂上,印出白色的甲痕。
像她固执地爱着姐姐的茧——
在他西装上织了出来。
却不大好看。
纪维冬给人的感觉总是很明亮,脸冷下来就很恐怖,并不是吓人,而是一种难以言喻的高压。
江程雪望着他,浓浓的惧意升上来,反使她将他的西装揪得更紧,像在小型战场厮杀。
她在他气场下,几近丢盔弃甲。
此时此刻,她撑住了,抖着唇盯着他,倔强而执着。
纪维冬在她身前一点一点俯身,背弓起来,西装弩得很紧,和她面对面,眼对眼,冷冷盯住她。
他命令她:“如果你要同我谈,麻烦把注意力给我。”
他这个命令太强势,眼神的控制感侵入人心,逼人无法动弹。
江程雪真的被吓住了,眼睛眨也不敢眨。
他要她答案。
江程雪只敢点头。
纪维冬保持刚才的姿势,言辞凛冽,“不管谁做我的太太,我都不会亏待。至于你姐姐……”
纪维冬直起身,将雪茄往唇边一塞,拿出西装裤里的手机,低眉翻出一个号码。赫然写着江从筠。
他直接拨通,扔在靠近江程雪附近的床边,靠向床沿,下巴朝手机一抬,漠然睨她。
“去讲。”
江程雪往屏幕看,突然慌了神。他居然让她直接打电话给姐姐。
要她亲口和姐姐说。
她下意识要去拿电话挂掉,纪维冬握住她的腕,轻而易举地拖回来。
纠缠中,他把手机压在她手上,他的唇几乎擦到她耳廓,低低言了一句:“不是要我断?”
“我应你。”
江程雪惊措地握着手机,一面低头看已经拨出去的屏幕,一边看他绝情冷戾的脸,心脏像丢进滚水里,烫出泡来,呲呲地又戳破,她用力挣开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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