妈妈去世后,姐姐几乎成了她母亲。再有一段时间,姐姐也要离开她。
“江小姐,听音乐吗?”郑师傅问。
“可以。”
江程雪忍不住:“是江,不是蒋。江河的江。”
郑师傅到底年轻,被她说得脸红,“明白,明白。”
“我国语不标准,对不住。”
江程雪好奇:“你蛮年轻。在这里工作压力很大吗?”
郑师傅放着老歌,脸颊不那么红了,“祥兴叔很严格。不小心就会炒鱿鱼。”
他又说:“我不算什么,做工的年轻人中,陈姐的孙子很厉害。”
陈是阿嬷的姓。
江程雪问:“是不是那个染了金发的青年?”
她记得纪维冬喊他陈生。
郑师傅瞥了眼后视镜,笑了笑:“你见过他?很多人都崇拜他。”
江程雪又问:“怎么说?”
郑师傅开得很平稳,缓缓在柏油山路上驶着。
他停顿片刻,像在组织字句:“对于我们这些做工的人来说,能跟在老板身边本身就是一种本事。”
江程雪没想到是这个角度。
一句话,划出两个阶级。
纪家果然封建。
江程雪不赞同他刚才说的,但没有和他争论的必要,换话题:“你和他很熟?他叫什么名字?”
郑师傅笑了声:“我倒是想和他攀关系,但没办法,我连大管家都说不上话。
他叫陈元青。元宝的元,青草的青。”
江程雪看到车外一吊一吊的花,风铃一样吹开,要吹到她脸上,便把车窗开了。
“这是什么花?”她问。
郑师傅看了一眼后视镜,第一次感受到什么叫人面桃花相映红。
这位江小姐,正是花一样美丽的面容。
“吊钟花。”他声音没再先前那么生硬。
他有点想同她多搭一点话:“江小姐对陈先生很感兴趣吗?”
“他长得确实好看。”
江程雪整个脑袋探出去,看日头下浅水湾的沙滩,眼波随着海浪晃,有点兴奋起来。她笑着折回身:“你说什么?”
郑师傅跟着笑:“没什么。”
-
当夜,香港气象台挂上八号风球的预警,降雨和降温同时到来。
江程雪在车里吹了一天风,当晚头疼脑热,又病倒了。
备用药箱这几天一直她在用。
她找退烧药不小心惊醒了女佣,女佣去帮她,一阵忙活,阿嬷也起来了。
江程雪一直说睡一夜就好,可这次阿嬷不再说自己的土药方,而是让她穿好衣服。
等她收拾妥当,阿嬷又走到一旁打电话,又发消息。
大概是姐夫。
江程雪连夜被转到私人医院,诊出来肺炎,医生护士忙了几个钟,她的高热才退下。
住院几天,阿嬷和管家都来看过她。
周四下午,台风退去,江程雪的病也好转许多。迎来了一位意想不到的访客。
她睡得迷迷糊糊,听到有人在打电话,声音隔着门,压得低,却清晰,疏冷而陌生,带有一丝抹不掉的港味。
“她同意的话,我没问题。”
江程雪揉揉眼睛,被吵醒,打了个哈欠——
“婚纱照我本来也没兴趣,都是做样子。”他轻笑两三声,像回应电话里的人。
“陈生,你多问。”
他低磁的音色太好认。
江程雪心口抽紧,一下清醒了,直直瞪着眼睛,心弦紧绷地窝在柔软的被子里,揪着贴肤的丝织物,心口发堵。不敢错过一个字。
原来姐夫对这桩婚姻的看法是,做样子?
那姐姐算什么,一个笑话?
姐姐知道他内里这样薄情,高高在上,不把人放眼里吗?
电话挂断。
门外安静了一瞬。
叩。
叩。
叩。
间隔三声。门外的人在敲门,声段均匀。正如他的表面,绅士,松弛。
江程雪像老鼠见猫,手机往被子底下一裹,抖起睫毛牢牢闭眼。
开始装睡。
因为刚才偷听到的那个电话。
她不知道怎么自然地面对他。
可是他此时此刻就在她门外,或许因为姐姐的嘱托,他有极大进房间的概率。
她笃定她要是不回应,门外的人会进来看她一眼再走。
她被子遮着嘴巴,半张脸埋进去,闷声说:“请进。”
江程雪面对的这个位置正好是窗户,窗户朝南,装潢精致,有一份天光。
他一推门,她半夹的眼缝里,天光被踩住了,一道影子黑皮筋一样抻长。
她再装不住,起身往靠枕边坐坐,含着睫,先眺到他昂贵的皮鞋和平整贵气的西装裤腿。
太压人。
她呼吸屏住,几乎不敢往上看。
一眨眼,他白衬衫袖口富有现代机械美学的Breguet黑色表盘略过她面前,在光下微微泛冷,因拎着一盒金箔芝士糕点,修长如白玉的手背暴起几根青筋。
禁欲却让人无端想起掌控感。
糕点盒放在桌上。
江程雪眼再一抬,和他隐晦直接的视线撞个正着。
他在观察她。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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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雪雀 没轻没重。(新增两百)
纪维冬确实在看她。
这位江姓小姐,他名义上的妻妹。
生了病脸白无力,面容堪比贴住针头的胶带纸,薄得一撕即破。
他不知自己为何答应了亲自看她的请求。仿佛是为可有可无的责任。
她见他进,闪躲地从被子里钻出,乌碳色的头发因没梳理,在后脑勺蓬松出几缕。
纵然他阅人无数,她此刻拙劣的遮掩,也实在称得上天然的美丽。
他短暂地回忆。
很久之前,他似乎见过她照片,第一次见面未细思,今天才想起——
几月前,她也曾是他太太的备选。
只是今天他好像哪里惹到她,不愿给正脸。
他绅士地收收眼。
纪维冬缓缓走向她对面。
江程雪不是虚与委蛇、圆滑世故的人。
一有不甘愿,她就不想客套。
但她没法忽视面前人的气场,抬了睫偷看他。
香港的一切都显得老旧,他们有念往事繁华的癖好,因而这栋私人病院也是古旧的,墙皮呈旧日淡淡的青色,有些纹路了。
纹路是白漆的颜色。
在纪维冬耳朵后面长长地沿开,他像旧时的空隙里,平白生出来的人。
陈旧的门框子,唯独他是崭新的。带着新潮、昂贵的香港。
朝她走来。
自然也是突兀的。
江程雪视线里。
窗帘是朱红色的绒布,布后是绿堂堂的墙,他的西装是黑色,表盘又是银白的,几种颜色挤在她眼睛里。
鳞次栉比,又很和谐。
他越走越近。
她人生第一次这样紧促地见一个男人。
因为那个秘密,心怀鬼胎的应该是他,紧张的却是她。
不应当。
她藏不住事,下决定,为了姐姐不受骗,今天一定要把这件事说清。
“谢谢姐夫来看我。”她先礼貌打招呼。
纪维冬点点头:“看你气色还要多休息。”
“要不要吃下午茶?”
江程雪看了一眼糕点盒,把他当客人,以礼相待。在他面前,假做顺从地解开糕点盒的袋子,研究了一下吃法,拿起调羹一勺一勺往嘴里塞。
首先要建立一个良好的开场氛围。
纪维冬下巴微低,面朝她,“糕点味道还适口?”
江程雪一顿,复点点头。
纪维冬言语绅士:“我让人问过几位土生土长的沪市人,都说爱吃这家。”
“想来有经验。”
江程雪咀嚼速度稍缓,没想到他这样体面。
那天她随口说阿嬷亲切,他便按照她的口味买。
如此体面的人却骗婚。
可见人不能只看一面。
一码归一码。
她拎拎神,想显得自己有格局,递去另一个干净的调羹,将没拆的那部分推向他。
“你……要不要一起吃。”
他带来的,但他是客。
“谢谢。”
纪维冬纹丝不动。
他生在钟鼎鸣食之家,家里又有单独的餐厅和厨师,想来从小到大的餐点,都有人按喜好单做。
不和人分享同一份食物也很正常。
江程雪便没有再客气。
江程雪想起一件事,和电话无关,但关乎自己是否能“逃出生天。”她眼神不自觉渴望。
“姐夫,我什么时候可以出院?”
她蹙眉毛,“这里好像看守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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