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才不过是有别宗修士路过我们衡天宗,刚好突破境界,降了天雷渡劫,和裴白没关系。”
“那祝长老方才有见过裴白吗?是不是裴白叫您来看我的呀?”
温岁听此并没有放下心来,秀眉还是微微皱着,她一把拉下祝隐挡着她眼睛的蒲扇,亮晶晶的杏眸里像是有一条小溪流在流淌,月光落在里面,波光粼粼。
她的的生机慢慢回来了,但温岁并不知晓共命咒术,她以为这短暂的病痛消弭,是因为裴白赢来的那颗丹药。
不过短暂而已。
她死局已定。
而祝隐看着温岁的这双眼睛,便知她身上病气在慢慢消散。
他想起了裴白身上的共命咒术。
病气……当真都转移到了他身上?
他的寿命转移到了她身上吗?
祝隐缓缓扇起了蒲扇,夜里凉风拂过发梢,他下意识地抬起眼皮,看向面前的温岁。
这孩子太讨喜了,若是没有这病的话……
祝隐每次看着温岁,也忍不住会这般想。
许是他也对这孩子有私心,希望这孩子能活得久一点,这一刻,祝隐也不打算把这共命咒术一事告知温岁。
想到这,祝隐不禁也笑了。
他以前还说道岐怎会为了给小徒弟续命,就做出那般违背天道,违背良心之事,后又执迷不悟地要去闭关,想要借飞升之境寻彻底治愈之法。
如今当他看着面前小姑娘的这双眼睛,也算是明白了。
或许只是单纯的希望,她能活得久一点。
不管靠什么活下去,只要能活得久一点。
只是天道绝不会允许此破坏规则之法。
不知以后又会如何。
祝隐略一沉思,片刻之后,在温岁以为他没听到,忍不住想再问他一遍时,祝隐回过神笑了,一本正经地说了谎话。
“别担心了,我方才路过浮云峰了看到了他,正打坐疗伤。”
“这样啊……”因为师尊的缘故,也因为这么多年都是祝隐在给她看病,是以温岁对祝隐的话还是非常相信的,她放下心来,想着明天再去看裴白好了。
“不说这个了,外面风大,你快进去,我来看看你身体最近怎样了。”祝隐说话间,同温岁一块走进了殿内。
温岁半靠在卧榻之上,祝隐给她看病。
祝隐用法力查探温岁体内经脉,果然没有再探到以往充斥在她体内的病气。
虚弱的五脏六腑没有遭到病气的侵蚀,在慢慢修复。
经脉内没有病气充斥,也在慢慢凝聚灵力。
果然么……
“长老,我的身体是不是好了很多?”温岁笑眼弯弯的,她的肤色不再是以往的苍白病色,没有丝毫血气,此时此刻在光影之下,看起来像是淡淡的粉色,就如同早春朝霞。
她的生机在慢慢恢复。
“嗯。”祝隐也跟着笑了起来,唇角弯起,点了点头,“我们岁岁的身体好了很多,很快就会好起来。”
温岁知道祝隐是在安慰她,这样的话,师尊也对她说过很多遍。
如果在以前,就算不是真的,她听到也会很开心。
因为在这之前,她的求生意志还是非常强烈的,非常的,非常的想活下去。
尽管要喝着裴白的血。
但如今……
温岁想到了裴白。
“是吗……”少女眼底的亮光一点点的黯淡了下去。
温岁垂下眼,看着自己手腕下面似乎不再浮现黑气的经脉,裴白一身是血的画面又闪过她眼前。
他把刀刺入自己心口的画面,月色下飞溅的鲜血,那一碗被她打翻的心头血,还有……
温岁呼吸忽然急促起来,眼底的亮光成了点点水光。
而且,就算她如今决定要给裴白解除蛊毒,也是因为……因为她预知到了自己必死的结局。
若是她还有活下的希望,像她这么恶毒自私的人,怕还是会用这个蛊毒扒在裴白身上吸血,榨干他最后一点对她的价值吧……
她真坏啊……
“可是这点短暂的生机都是靠裴白的血和命换来的……”温岁说这话的声音越来越低,方才还清脆带笑的声音,瞬间就染了几分哽咽一般。
她低下头,眉眼间凝聚着以前根本不会在她脸上出现的忧郁和愧疚,眼睛都红了,嘟嘟囔囔地说:
“长老您知道吗,裴白竟然为了拿到丹药强行赢了林无为!两次!”
“两次!”
“他身上都被捅成筛子了,血也要流干了……”
“谁让他这么拼命啊,我也没催动蛊毒逼他……他这么拼命做什么?”
“你说……”温岁实在是不明白,她红着眼睛看向祝隐,蹙着眉头,很是认真地问,“裴白是不是真的被我逼疯了?”
听到这句话,祝隐喉间一梗,一时间竟是不知道该如何回答。
大比之事还不算惊奇,但违背天道规则,甚至献祭自身寿命生机也要开启共命咒术这事,他也是不明白其中因由。
难道如岁岁所言,当真被逼疯了?
还是说……
祝隐沉思之际,一个念头划过,转眼又被他否了。
他叹了口气,只觉得这个想法更不可能。
那少年从小被迫剜血给岁岁治病,还被种下蛊毒,如何会是……
祝隐不理红尘,不问世事,这些事情比修炼更让他头疼,幸好面前这小姑娘朝他问起了别的事。
“对了,长老,您说,师尊什么时候会出关呢,”
“我还能见到师尊吗?”
“我好想他啊……”
温岁发红的眼尾还泛着水光,抬起眼来,睫毛这里的泪水也摇摇欲坠的,看起来分外让人心疼。
更何况祝隐也是从小看着她长大的,心里对这孩子的疼惜更重了。
祝隐用蒲扇轻轻拍了下温岁的脑袋,笑道:“这话说的,这有什么见不到的,哭什么呢,岁岁。”
温岁想起她所安排的后事,没有吭声。
她知道,师尊总有一天会出关,但是……她可能等不到了。
“我想去和师尊说说话,长老,你可以把思无崖那里的禁制去掉吗?我就去那里看看,和师尊说说话就行……”
思无崖是温岁师尊闭关的地方,为免打扰,这里设了禁制,谁也不能靠近。
“就这事?”祝隐摸了摸温岁的脑袋,笑道,“当然可以,等下我便撤掉禁制。”
说完,祝隐又叹了口气,说道:“岁岁,你同你师尊说说话也好,你师尊也该出关了,说不定这回你同你师尊说说话,你师尊听到你的声音像就想通了,执念一消,也就会出关了。”
“真的吗!”温岁一下抬起头,眼眸一下晶亮,像是有万千星辰落在里面。
她的开心全写在了眼睛里。
祝隐也不自觉地跟着笑,却缓缓移开了眼,没有再看着眼前小姑娘的眼睛:“当然是真的。”
“岁岁,你要知道,你可是他几百年来收的唯一一个徒弟。”
“他闭关也不过是因为无法看透生死,执念过深。”
“若能放下执念,出关是自然。”
师尊的执念……
温岁知道是什么。
师尊看不透的,是她的生死。
要不然,师尊也不会用那般之法给裴白种下蛊毒,为她续命。
师尊闭关,也是因为想要替她彻底摆脱这幅病体,还有病弱早夭的天命。
她以前也执着。
但如今,她不想了。
她不想再踩着别人的鲜血和命去活。
一点都不好玩。
她不觉得开心。
……
第二日,在思无崖的禁制去除之后,温岁一早便去了思无崖。
这座山峰高耸入云,常年冰封,崖上覆盖着一层厚厚的雪。
为了不打扰师尊闭关,自师尊闭关之日起,便从未有人来过此处。
祝隐也在此落下了禁制。
温岁一落地,便打了个寒颤,她伸出手去,雪花便飘落在她手心。
她的掌心泛起一阵寒意,温岁忍不住想,师尊在这里不知道会不会冷。
温岁踩着雪,嘎吱嘎吱声响起,一步步地朝崖上的洞府走去。
她走了几步就气喘吁吁的,走到洞府这里后抬眼看去,只见洞府都要被这雪掩埋了。
等下师尊出关,被雪堵着出不来怎么办?
虽然师尊的修为很高,根本不用担心被雪埋的事情。
但作为师尊唯一的徒弟,温岁还是决定替师尊扫除洞府外的雪。
于是,温岁便哼哧哼哧地铲起雪来,铲到一半,她又兴致勃勃地堆了个雪人在洞府外。
堆完后,温岁看着这个雪人,觉得还是少了点什么,过于单调了,她便拿下自己发上的桃花珠钗,有模有样地别在了雪人的脑袋上。
这下,温岁看着总算满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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