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看到,一身红衣的少女倒在血泊之中,一柄长剑插在她心口之上。


    是公主殿下。


    而那剑,是掩日剑。


    像是提前写好的死局。


    裴白瞳孔骤然放大,血丝如蛛网蔓延,充斥着他眼眸。


    他的心神顿时重创,吐了大口鲜血。


    霎那间,天雷轰鸣消弭,乌云散去,一轮明月重又高悬夜空。


    月色落了裴白满身。


    他失了魂魄一般,怔怔然垂下眼,目光看向自己的手,又看向手里的剑。


    掩日剑不停地发着抖,剑尖弯折,就差没变成人形跪下给他磕一个了。


    “裴白,你做了什么?”


    有人出声,打破了四周寂静。


    一身青衣,手上拿着蒲扇,是祝隐。


    祝隐驱散了大批看热闹的弟子,寻着天雷来了此处,放眼望去,只见竹林一片焦土,深坑一个接着一个,隐约可见方才天雷之威。


    裴白盯着自己的手看了许久,后才迟缓地抬起头,看向祝隐。


    他猩红的眼里还充斥着方才激战未消的杀意,已然说明了一切。


    祝隐摇着蒲扇叹起气来,他走到一处深坑之处蹲下,捻起一些带血的泥土,在指尖揉散时,隐有天雷之势还残留在里面。


    祝隐敛了神色,想起了十几年前,道岐违背天道伦常,强行用这孩子的血为岁岁续命,在他体内种下蛊毒时,也降下过天雷之罚。


    也是这样的天雷之势。


    “一个两个都是疯子……”


    祝隐长叹一声,他撒落手中泥土站起身来,微微眯起眼,看向面前的裴白。


    他的修为不在裴白之下,又擅长药理丹法之术,自然是在裴白身上看到了方才开启的共命咒术,看到了温岁的灵血和他的灵血。


    也自然知道,这共命咒术是需要邪魔之力才能开启的邪术。


    所谓共命咒术,便是缠结两人发丝,融合两人灵血,以共命之术,强行连接两人寿命,也强行绑定了从身体到神识的所有感知,转移灾厄病痛。


    以一人命数,续另一枯竭命数。


    只是命数天定,强行用此法窃命,转移灾厄病痛,有违道法规则,也过于残忍,因而正统的修仙典籍并未记录,也不知道裴白是从哪里看到的此法……


    祝隐意味深长地说:“道法自然,天命有终,无药可救。”


    “这是那孩子,早就被写在天道规则之上的死局。”


    “就算是道岐也无法改写。”


    “你强行干涉,破坏生死秩序,后面因此而生的因果反噬,你觉得你承受得住吗?”


    “我不信命。”裴白只淡淡说了一句,收剑回鞘。


    他欲要转身之时,对面前的祝隐行了一礼,说道:“公主殿下怕打雷,她许是被吵醒了,公主殿下近来病情加重,劳烦祝长老前去,看看公主殿下是否无碍。”


    “望祝长老莫要将此事告知公主殿下。”


    “公主殿下的身体,祝长老应当清楚。”


    “多谢。”


    温岁的身体状况,祝隐的确再清楚不过了。


    只是祝隐看着裴白离去的身影,他摇着蒲扇双眉微皱,着实不清楚的另一件事是……


    这裴白从小被种下蛊毒,不得不为岁岁剜血续命,他虽常年在云水峰,不问世事,但也能从那些小弟子那里听说,岁岁经常会用蛊毒威胁裴白,让他到处闯秘境搜罗天材地宝,此次大比,也是岁岁用蛊毒逼他参加,命他赢下丹药。


    他的确是赢了,越阶惨赢,赢来了那枚丹药。


    都说他是被岁岁逼迫欺压,才会连命都不要,非要赢下大比,拿到丹药。


    那今日之事?


    祝隐摇了摇蒲扇:“这其中种种,究竟是为何……”


    ……


    祝隐走后,裴白方回到小木屋,还未曾触摸到那木盒,便彻底地倒在了地上。


    鲜血汩汩流出,他抬手封住经脉,已经没有气力再往前一步。


    他别过头,在一片模糊之中,死死盯着床头小木盒时,似乎有清脆的笑声在他耳边喊着:“裴白裴白!快来陪我玩呀!”


    紧接着,躺在病榻上奄奄一息的小女孩,被长剑贯穿的少女……不断地,反复地,交替出现在他眼前。


    裴白闭上眼,道心之上,萦绕的黑气越来越重。


    而这魔气影响的不止是道心,还会放大人心里的各种执念,以及,欲望。


    被掩埋在最深处的,最阴暗最卑劣的欲望,也在随着他一刻都未停止的渴念,不断疯长。


    就连他自己,都不知道会变成什么样子。


    ——


    温岁的确被道道天雷惊醒了。


    闪电白光掠过屋内,温岁眼皮微颤,紧接着惊雷落下,她猛地睁开眼,竟是又不知为何地喊了一声裴白。


    “裴白!”


    温岁惊出一身冷汗,习惯性地偏过头,空空如也。


    她没有看到裴白,一道一道的惊雷砸下,殿内白光乍现,灯火摇晃,莫名惊悚。


    温岁心里的不安越来越重,心尖这种更是奇怪地生出了一种刺痛感。


    裴白……不会有事吧?


    为什么会有惊雷,也不见下雨,难道是……天雷吗?


    有人突破吗?有人在渡劫吗?


    雷声越来越急促,如密集的雨点一般落下,温岁不时地瑟缩着身子,嘴唇惨白。


    裴白说的没错,她的确是怕打雷,以往每次打雷的时候,她都会命令裴白守在她床前陪着她,还威胁他,说他不陪的话,她马上就要催动蛊毒了。


    许是因为这蛊毒的威胁,裴白每次都会点点头,答应着她,然后在她旁边守着。


    虽然裴白一直会用那种深不见底的,黏腻的眼神盯着她看,看得她身上仿佛都黏糊糊的,但打雷的时候有他在旁边,她会觉得很心安。


    裴白每次都会守整整一夜。


    他这次为了拿丹药,受了这么重的伤……


    没了必须要活下去的执念,温岁对裴白的那种“恶毒”也没有缘由了。


    她紧紧地咬着唇,一下就掀开被子下了床。


    温岁走出寝殿,只见外面雷声已停,月明星稀,一片静谧。


    仿佛方才那般恐怖的天雷从未降下过。


    温岁住着的寝殿一直就只有她一人,她母后从皇宫那边派来的侍女虽也在衡天宗,但无事的时候,温岁也不会让她们守在这里。


    而大多有事的时候,她叫的最多的还是裴白。


    裴白甚至比那些侍女伺候她的时间还要长,会给她梳头,还会给她穿鞋……


    如今想想,她当真是逼他做了很多事情……


    裴白一身是血地把丹药递给她的模样又浮现眼前,温岁的愧疚一点点地冒出来,尽管天雷停了,但她心里的不安却没有消退。


    温岁还是决定要去看看裴白,但在这时,祝隐摇着蒲扇来了。


    “岁岁啊,看来他说的真是没错。”


    他的声音方才还在远处,下一刻,祝隐便到了温岁跟前。


    青衣长衫,玉簪束发,眉眼间含着温和的笑意,看上去不像大能修士,倒是像极了一个要考取功名的书生。


    看到祝隐,温岁眼睛一亮,惊喜地说:“祝长老,您怎么来了?”


    虽然温岁每次看到祝隐那张和青年无异的脸,都想大逆不道地直呼他名字。


    但想到他五百岁的高龄,整整比她高了四百八十岁……温岁还是会乖乖地喊一声长老,再尊敬地称呼他为“您”。


    师尊也是一样,差不多一千岁了,但是面貌也是青年面貌,很年轻,面如冠玉,清风霁月。


    她小时候看她师尊什么样,长大了再看她师尊,也还是这个样子。


    修道之人修行到了一定境界,便会容颜不变,得其长生,凡人与之相比,确实如蜉蝣一般,朝生暮死,短短一瞬。


    温岁也有灵根,只是她先天病体,无法修炼剑道,当个剑修,只能练练咒法阵术,她的这幅躯体太过脆弱,根本不能同其他修士那般淬炼体魄,境界便不能突破的那么快。


    而且所谓的长生对她而言不过缥缈大道,她病骨支离,喝裴白的血才苟活至今,以前,她每天都活在能不能活过明天的恐惧里。


    惊喜过后,温岁方才反应过来祝隐那话的奇怪之处,不禁问:“方才您说的那话又是什么意思啊?”


    “什么没错?”温岁细想一下,又想到了裴白,脸上不经意地露出一种担忧之色,“是裴白吗?”


    “方才降下的天雷,因为裴白吗?”


    “出什么事情了?”


    “你来找我是有什么不好消息要告诉我吗?”


    “您方才有见过裴白吗?”


    温岁问了一大堆,问得祝隐脸上的从容都没了,那种一贯的但淡笑都有些许僵硬。


    祝隐不擅长骗人,面前这小姑娘的眼睛又极亮地盯着他,看得他只好拿起手里的蒲扇,习惯性地挡住她这双眼睛,然后才能从从容容地撒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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