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雪婉四处看这间房,和十几年前相差无几。


    摆设简单,墙上挂着旧字画,书架上的书按旧日顺序排列,花瓶里插着菊花,不是名贵品种,却搭配得素净精美。


    阳光照进来,满屋子都是从前的味道。


    杜静姝严于律己,作为相府当家主母,上敬公婆,中和妯娌,下管奴仆,从不偏私,可唯独对赵雪婉像亲闺女一般疼,连她闯祸也帮着瞒。


    从前小孩们玩闹,杜静姝拿着藤条过来管教,她不打赵雪婉,只是捏她的小脸,装作很凶的样子说下次不许这样。


    想起从前的事,赵雪婉眼眶一热。


    杜静姝慌了,问她发生了何事,握着她的手安抚,听到她说想起小时候的事,笑着说他们以前调皮的事。


    听了一会,赵雪婉哭着要抱杜静姝。


    杜静姝温柔地笑,像她小时候那样抱她,说:“你小时候非常可爱,有时候梦见你小时候的样子,真想再把你养一遍,太好玩了。”


    “真的吗?”赵雪婉啜泣道。


    “真的啊,你知道你什么时候最可爱吗?”杜静姝笑眯眯地说。


    “什么时候?”赵雪婉问。


    “吃饭的时候。”杜静姝宠溺地看她,“看你吃饭,我就觉得很满足,每次要吃饭了,你就眼里放光,一点不挑食,不像那两个臭小子,这不吃,那也比不吃,你什么都爱吃,吃什么都很开心。”


    赵雪婉擦眼泪,嘿嘿笑。


    其实,一开始赵雪婉住进李家,杜静姝没什么空闲陪她。


    相府里里外外一堆琐事等着杜静姝处理,可赵雪婉很喜欢带着一群小孩到处跑,跑到杜静姝的院子时,就抱着杜静姝的腿,笑嘻嘻地抬头看杜静姝,实在是可爱得招人疼。


    有一日,杜静姝家中大房的长子带着一伙人进相府吵闹,要杜静姝拿出从前祖辈分的家产,说女人出嫁便是别家妇,不该占着本家产业。


    杜静姝预料到他们会找上门,长子向来游手好闲,贪懒好逸,家中长辈对他一味偏袒,管教不严,只给他些许产业维持生计,他挥霍成性不思进取,日子过得日渐窘迫,找她借过几次钱。


    杜静姝顾念血脉亲情屡次帮扶,可他得寸进尺贪得无厌,见借钱无望就叫人来闹事。


    那日,杜静姝据理力争,他气急败坏,开始摔东西。


    李仁和李义没见过这阵仗,被吓到了,慌忙跑出去找人。


    赵雪婉一把推开门,指着他骂,不许他在此撒野,还上前要打他,仆人把他赶出去之后,杜静姝哭了,赵雪婉跑过来,抱着杜静姝,陪她一起哭。


    小小的身子,像个大人。


    这十多年来,杜静姝一直很喜欢赵雪婉,只要她一来就心情很好,偶尔还去膳房做她喜欢吃的菜。


    她父母常年不在身边,总觉着她很可怜。


    一开始,赵雪婉并不习惯京城的生活。


    例如她不爱午休,一整天都想着玩,杜静姝带她睡午觉,她本来不肯,但是大家都在睡,于是她跟着睡。


    躺在床上,她许久没出声。


    杜静姝以为她睡着了,悄悄支起半身,偷偷看她。


    她忽然偷笑出声,俏皮地睁眼看杜静姝,故意做鬼脸吓杜静姝,杜静姝好笑地捏她的脸,说:“睡了。”


    “好~”她乖乖点头。


    又过了好一会,杜静姝转头看她,她转了几次身,好像有些困了,杜静姝觉得她这样真是可爱,忍不住跟她说话:“快睡了。”


    “知道了,正在睡。”她说完就闭上眼睛,很快睡着了。


    真的是很可爱的小家伙。


    有一回,杜静姝去书院接她,看见她一个人撑着伞站在门外,看着同窗被父母围着擦雨水和递点心,落寞的样子惹人怜爱。


    可一眨眼,她就跟着别人一起冲进雨里抓青蛙,玩得不亦乐乎。


    真是让人又心疼又好笑。


    从赵雪婉小时候回京城开始,她就常常在外面打架,杜静姝在家里有时候心跳得厉害,总担心她在外面出事。


    杜静姝知道她果敢的难得,但总提心吊胆,怕她有一日会闯大祸。


    她嫁入李家,府里上下都高兴,杜静姝也把她亲女儿一样疼爱,可作为相府主母,行事要顾全体面,守着规矩分寸,虽然疼她,也不能一味纵容,只能时时提点。


    近来她稳重许多,再无从前那般好动,杜静姝没那么担忧了,可又心中酸涩,心疼她不能像从前那样肆意撒欢、无拘无束,被规矩捆住了手脚,一言一行皆要谨守本分,硬生生磨去了往日的鲜活锐气。


    或许,成长就只能这样。


    正午,用膳后,赵雪婉走去李真卿的书房,他正在看书,听见家仆说赵雪婉在门外等,把书放下,让家仆唤她进来。


    赵雪婉向李真卿行礼。


    “不必多礼,坐下讲。”李真卿微颔首,指一旁的椅子道。


    赵雪婉神色很怪,眼睛似乎有些红肿,李真卿察觉她的异样,端坐身子看她,静待她开口说话。


    “父亲,我给家里添了不少麻烦,几番事端皆因我而起,屡次让您为我周旋奔走,让您跟着费心劳神,是我行事不周,还望父亲见谅。”赵雪婉欠身一拜,低下头。


    李真卿诧异,眉心微动,端详了她好一会儿。


    在赵雪婉小时候,无论她做什么,绝不道歉,撅着嘴等人来哄,傲骨天成,从不知退让二字,闯了祸也依旧理直气壮,半点不肯服软。


    如今她却主动道歉,规矩行礼,姿态谦卑,把过错往自己身上揽。


    他惊觉如今的赵雪婉,和从前相比,真的是判若两人了。


    自从她和烬儿搬走,家里欢乐声少了,连狗都不怎么叫唤,整日懒洋洋的,自己的两个妻子总盼着她回来,知晓她被孙如兰困在家中,总往侯府跑。


    听闻她性子收敛很多,已经变得沉稳,几次相见,确实举止有度,进退合宜,但变得太安静,从前那股机灵劲儿没了。


    瞧着她这般谨守礼数的模样,他忽然怀念往日那个肆意闹腾的丫头。


    李真卿心中莫名一阵发慌,隐隐惴惴不安,反倒盼着她还像从前那般活泼吵闹,而非如今这般客气疏离,生分得让他难受。


    赵雪婉没再多说什么,又行了大礼,转身走出门。


    李真卿看着她站的那个位置,失神许久。


    这会儿,李智在书院,赵雪婉先去院子里看李信和血牙,和他们坐在亭子里,说了好多话。


    李信坐不住,一听到别家小孩来找他玩,就跑出去了。


    接着,她坐上马车,启程去书院。


    她没打扰李智上课,就坐在外边,静静地看他上课,等下课了,把他叫出来,蹲下来,慢慢地整理他的衣领,笑着说:“要健康长大啊。”


    李智后退一步,尴尬地看向后边看戏的同窗,别开脸,说:“嗯。”


    赵雪婉看向后面的小孩,又看回李智,安静地看他,伸手想摸他的头,可他躲开了,她站起来,依然挤出笑容,说:“我走了,你要听哥哥的话,平平安安长大。”


    李智又“嗯”一声,立即转身跑,跑了几步,忽然停住脚步,转回身,看向赵雪婉,她仍然站在原地,眼眶红了。


    哭了?


    为什么哭?


    她是看出他不想搭理她吗?


    他想往她那边走。


    她却摇头,挤出笑容,说:“回去上课。”


    几位同窗在背后笑出声,李智捏紧手指,转回身,急匆匆地往里走,走回到座位上,抬头看向窗外。


    大门外,赵雪婉的背影单薄又落寞,和他记忆里的她,天差地别。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21章 别太想我 我真的好喜


    出了书院, 她坐马车去将军府,一进门就被赵临风抓住,他刚好炒了一道新菜, 要她一起品尝。


    这道菜是把肉打碎, 和碎豆一起蒸煮。


    赵临风说这菜清淡,易咀嚼, 又健康, 说是专门为她研究的新菜。


    不知他听了何人说她如今什么都不爱吃了, 总是研究新菜, 一研究好就端去给她尝。


    今日的新菜很好吃,她全吃完了。


    赵临风很高兴,拍手掌说:“雪婉喜欢吃这个, 叔多做这个给你吃啊。”


    她笑着点头。


    见她只是点头,没说其他话, 赵临风伤感地嚼一大口肉,深沉地叹一口气。


    在她小的时候, 赵雪婉是所有小孩中最调皮的。


    她总是躲着故意吓人。


    从前在军营, 她就总是悄悄地放轻脚步走进来, 趁他不注意, 吓他一大跳,然后乐呵呵地大笑, 像一只没有烦恼的小狗,抓着他的手摇啊摇。


    可她现在很少像从前那般笑了。


    他总想着逗她多笑些, 她很乖,像是知道他的用意,直接笑给他看,可笑容很勉强, 他心里酸酸的。


    前段日子,赵临风和孙如兰大吵一架,说雪婉如今都不怎么爱吃烧饼了,胃口很差,都是孙如兰日日苛责管束,事事拘着她,才让雪婉终日郁结烦闷,半点快活日子都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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