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抬头看杏树。


    这棵树很大, 她在想它是何时生长的?这里住过何人?这里没建宅屋之前它就在吗?见过什么样的人?淋过什么样的雨?


    一只飞鸟在橘红晚霞中独自飞远。


    她抬头看了好久。


    所有的飞鸟都是自由的,想去哪就去哪。


    天下这么大,这么小一只鸟,它去过哪里呢?


    外边的景色, 和这一方宅地,真的差很远吗,花更美吗?草更绿吗?海更蓝吗?


    这一晚,她梦见自己成为一只鸟,飞在湛蓝的天空下,去到茂密的森林,又去到炎热的海边,见到很多不一样肤色的人,见到新奇的鸟兽。


    她穿过瀑布,绕过悬崖,天地之大,任她遨游。


    可天亮之后,孙如兰很早就来敲门,叫她起来用早膳,说昨日田庄送来的租子数目不对,要她重新核算。


    日子一天天地过,每日被母亲训教。


    赵雪婉并不像从前那样撒娇,没有一次吵着闹着不做,而是一一应下,认真做完每一件。


    她理解母亲为何这样。


    在她出生那一年,陛下刚攻入京城夺位,他对孙如竹很是器重,开国长公主出入宫禁无阻,参与军国机要,食邑万户,赐丹书铁券,特许自立府邸,统领亲军,一时权倾朝野。


    而孙如兰功绩不如孙如竹,被母亲训斥。


    孙如竹的母亲是农户,孙如兰的母亲是权贵,一个因女而贵,一个因女而羞,农户出身的诰命夫人堂而皇之坐在上座,权贵出身的正室反倒要低头赔笑。


    这之后,孙如兰和孙如竹的关系渐行渐远,不再主动去找孙如竹,见了面也只是淡淡行礼。


    孙如竹派人来请,她总是推说身子不适,偶尔在宴席上碰见,两人隔着几张桌子,像陌生人一般。


    一开始孙如竹忙于政事,并不知其中缘由,后来知晓,想要弥补求和,但孙如兰避而不见,孙如竹也没办法。


    这一年,孙如兰自请去前线,孙如竹悉心照顾刚出生的赵雪婉。


    待孙如兰大胜归来,她只是将赵雪婉带走,并不多和孙如竹说话。


    孙如竹执意嫁给晟人,在大殿上怒斥陛下言而无信,过河拆桥,枉为天子,被陛下废去长公主之位,贬为庶民。


    这些年,赵雪婉知道母亲对姨娘有较劲心理,怨姨娘什么都好,但也思念她,被这份心思折磨了半辈子,嘴上从不服软,心里却从未真正放下。


    嘴上说姨娘不好,可当姨娘逝世之后,她却一个人关在房里哭了许久,之后每年她都悄悄去姨娘坟前烧纸,从不让人跟着。


    对于姨娘的亲女儿宋清荷,孙如兰也是这般的心理。


    害怕宋清荷在陛下面前得风头,把赵雪婉比下去,可宋清荷多次出事,孙如兰都暗中相助,还做得干净,不让宋清荷知道。


    人真是奇怪。


    一边较劲,一边惦记。


    明明在意,偏要装作不在乎,嘴上不服软,心里却放不下。


    赵雪婉明白母亲对她的调教是想让她争气些,名声好听些,不要输给宋清荷,不要让外人瞧不起。


    可是,这些对赵雪婉而言,都不重要。


    三个月后,李烬归家,他和孙景琰一同回府,进门看见赵雪婉坐在树下整理账目,她抬头看见他们,只是坐着安静地对他们微笑。


    她虽是笑着,却一副悲伤的模样。


    “站起来。”孙如兰走过来,厉声道。


    赵雪婉站起来,向门口的李烬和孙景琰行礼,挤出更难看的笑容。


    孙景琰忽觉心中酸涩,从前期盼雪婉能懂事些,但如今她真如其他温婉女子那般,又觉得心里不是滋味,倒宁愿她还是从前那个会哭会闹的丫头。


    李烬向孙如兰行礼,走向赵雪婉,牵着她的手,带她走入院里。


    自从李烬回来后,公务没有从前那么多,他成日待在府里,动不动就要上床,来了兴致在书房也行。


    赵雪婉一一应下。


    在杨雅瑾生辰这日,她出门,一个人走去杨雅瑾生前住的宅子,做了很多饭菜,慢慢地吃。


    魏文渊也来了,他带了酒,和她喝到黄昏。


    李烬在门口等她到天黑,终于等到她出来,拉她上马车,回到屋里,什么也不说,就直接脱她的衣服。


    她无力挣扎,坐在床上哭了。


    他暴怒,抓着她的肩膀,大喊:“为什么!我才是你夫君!赵雪婉!你心里到底有没有我!”


    她只是坐着,闭上眼,眼泪滑下来。


    他紧紧地抓着她的手腕,更大声地喊:“说啊!为什么!为什么不肯!你是不是爱上他了!我不在的日子,你爱上他了,是不是?”


    她咬紧嘴唇,睁开眼,却是看向地板,哽咽地说:“过不下去了......”


    他一惊,抓着她手腕的手松了些。


    “过不下去了,我们和离吧,李烬。”她转过头去,不看他。


    他跪下,趴在她身上,慌张地求道:“不......不不......过得下去,过得下去,我错了,诗诗,我错了,我不该大声,你别走.......”


    她闭上眼。


    “是我不对,我不该猜疑你,我不该这样和你说话,你别生气,好不好?”他跪行两步,哭着求她。


    他跪在她面前,求了很久。


    夜深,他把她抱上床,紧紧地抱住她,跟她发誓再也不这样。


    她抬手,抚摸他的脸,吻上他哭肿的眼睛,钻进他的怀里,再也说不出和离二字。


    从前他那么温润有礼,凡事讲体面,如今却狼狈跪地求她不要离开,什么都不顾了,面子也好,尊严也好,全不要了。


    她想起半年前回到丞相府,偶然听见李真卿和穆红莺的谈话。


    当时李烬还在南方治水,她是听了孙如兰的吩咐,去丞相府给公婆请安,路过书房时,偶然听见了他们在交谈的话。


    李真卿说自从赵雪婉嫁进李家之后,祸端不断,接二连三地出事,派人去查了观天司对赵雪婉婚姻的批命,发现赵雪婉的良缘并非在李家。


    其中为何出错,还未得知。


    为掩人耳目,李真卿将赵雪婉和李烬的八字拿去给道长测算,算出他们二人命格相克,若是结成夫妻,会争吵不休,家宅不宁,五年内必生大祸,李烬会身败名裂,轻则家财散尽,重则性命不保。


    他们二人命格互为劫数,执意相守,会两败俱伤。


    可李家和赵家是世谊,如今赵雪婉和李烬已结为夫妻,若是让赵雪婉和李烬和离,两家情分必断,赵家颜面扫地,李家愧对故交,背上薄情之名,在朝中也要受人指摘。


    李真卿想起宋清荷,跟穆红莺说曾算过李烬和宋清荷的命格。


    他们二人命格相融,气运相济,是天作之合,若结为夫妻,李烬仕途坦荡,宋清荷旺夫益子,两家和睦,百年昌盛。


    李烬要是娶了宋清荷,能化解命中之劫,仕途坦荡。


    李真卿问穆红莺是否能让李烬纳宋清荷为妾,宋清荷生母曾为长公主,虽已被废位,如今只是民女,但她品行好,长得清秀,性子温顺,知书达理,是个良配。


    可穆红莺不赞成。


    她说:“八字之说不可全信,烬儿心里只有雪婉,硬塞给他,反倒家宅不宁,命格相克的事,莫要到处说,传出去两家都难堪,雪婉脾气虽倔,但心地好,李家不能对不起她。”


    赵雪婉在门外听得一清二楚。


    现在,赵雪婉被李烬紧紧地抱着,他已经累得睡着,她悄悄吻上他的脸,挨在他的怀里,无声地落泪。


    两个人相爱,却爱得痛苦。


    命里说是劫,她不信,偏要往火里跳,烧得遍体鳞伤,想分分不开,想好好不成,近也怕,远也怕。


    姻缘天定,人事难违,真是半点不由人。


    喜欢上李烬之后,总想李烬多喜欢自己一点,知道他心里有她,她总觉得不够,贪心地想独占他,想他一辈子心只在她身上,想他再爱她多一点,再多一点,更多一点。


    可是,现在,她的爱人,好多烦恼,好多忧虑。


    她期望,他能无忧无虑,尽管在他身边的不是她。


    一日,赵家和李家共膳。


    赵雪婉吃不下饭,几欲呕吐,强忍几次,但忍不下,跑出门,吐了出来。


    李烬跟在她身后,温柔地抚摸她的后背,让凌风去倒水过来。


    屋里的长辈猜测她是怀孕了,越说越喜。


    府医来诊治,说她只是气滞血瘀,忧思过重,胃气上逆,并非有喜,吃几剂安神汤,夜里好生睡觉,静养几日就好。


    长辈们收起笑脸,叹了口气,各自沉默,商量着给她请擅长诊治不孕的郎中,仔细诊察她为何久无身孕,看看是哪里的毛病,对症下药。


    来了好几位大夫,都说她身子虚,要调养,都开了药。


    她在街上逛时,走到一间药店前,这曾是知之的药膳店,走进去看,让大夫诊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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