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得干干净净,连嘴唇都成了惨白。
有那么一刹那,她整个人都僵住了,仿佛魂魄被那八个字生生抽离,只余一具空壳木然地立在那里。
她踉跄了一下,心痛如绞,像有一只无形的手攥紧了她的心脏,狠狠揉捏,捂着胸口含泪说:“景琰?你为何如此对允安?”
“他就算有千错万错,你们是血亲,打断骨头连着筋,你怎可如此狠下毒手,不顾情分......”她泣不成声,字字泣血,“纵使他有万般不是,做下错事,坏了规矩,犯了家法国法,那也是该交由宗人府,或是官府论罪处置,自有章法决断,容不得私刑加害。”
“你怎么能......怎么能用这等......这等狠绝的手段......来毁了他,毁了我的允安啊!”吕蕙心捂着胸口嘶喊。
在侧室的所有人听见了这指责,连忙走过去。
这么多人走进去,孙允安本是慌张,想要躲着众人,往后缩了缩,但他看见了人群中的李烬和赵雪婉,原本的慌乱尽数被怒火吞噬,恨得几乎要瞪裂眼眶。
他猛地抬起手臂,直直地指向李烬和赵雪婉,胳膊因用力而绷得僵直,连带着肩膀都在剧烈颤抖。
进门的众人都惊呆了。
他们看见孙允安十根残破的手指,瞬间头皮发麻。
原来,孙允安不仅是被割了命根子,被割了舌,他的十个手指竟全被砍了,残指血肉模糊,歪扭地耷拉着,瞧着狰狞可怖,触目惊心。
“呃呃呃......啊啊啊啊啊......”割舌的伤口被震得生疼,血腥味翻涌在舌尖,他却偏要拼尽全力挣着发声。
全然不顾身上的痛,将那点支撑着身子的力气全豁了出去,他撑着地面的手猛地抓紧,放弃了起身的念头,竟以手肘和膝盖着力,硬生生在地上爬起来。
伤口疼得他浑身抽搐,他却愣是咬着牙不肯停。
每往前挪一寸,都要攒足全身的力气,手肘撑地时止不住地发颤,身子晃了又晃,好几次险些栽倒在地,却又凭着一股执念猛地起身。
额角的冷汗混着眼角的泪、唇角淌下的血,黏住了散乱贴在脸边的发丝上,孙允安胸前的衣襟早已被汗渍、血渍、墨渍和尘土染得狼藉一片。
墨汁被拽倒,染在孙允安的身上,蹭在青砖上,被他拖出一道歪扭的黑痕,与滴落的血珠缠在一起。
他拼了命地往前爬。
不过数步的距离,竟爬得狼狈又惨烈。
家仆见状,连忙过去扶他,搀扶他走到门边。
“呃呃呃呃呃呃呃......啊啊啊啊啊啊啊......”孙允安指着自己的舌头,又指着李烬,委屈地看向康王爷和吕蕙心。
赵雪婉往前走一步,挡在李烬的面前,紧紧地握着李烬的手。
“啊啊啊!呃呃呃!”见赵雪婉冷着脸走近一步,孙允安陷入癫狂,他指着赵雪婉,疯狂地叫,指着自己身上的伤,爆发出不成人声的、破碎的嘶嚎。
但是,因为他的十个手指都没了,舌头被割了,所有人都不知道他指的是哪个伤,不知道他想说赵雪婉伤的是他哪里。
不过,可以肯定的是,孙允安如此愤怒,赵雪婉跟这事脱不了干系。
李烬反握住赵雪婉的手,将她的小手全部裹在自己温热的掌心里,往前走一步,将她挡在身后。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4章 不是他 情深至此
“允安, 方才你分明指的是我,见了李烬,又指李烬, 现在又指雪婉。”孙景琰缓慢地踱步, 走到孙允安的面前,微俯身, 抬起手拂去孙允安脸上的汗水, 动作轻柔, 像是怕碰疼了他似的, 说话的语调倒是轻飘飘的,“究竟谁才是害你的真凶?”
“还是说,你是见一个看不顺眼的人, 就胡乱指一个泄愤?”孙景琰收回手,直起身, 疑惑地质问道。
“王爷。”孙景琰转身,面向康王爷, 郑重地躬身行了一礼, “伤害允安的人, 不是我。”
“我可以对天发誓, 如果我伤过允安,我必遭天打雷劈, 不得善终,神魂俱灭, 永世不得超生!” 孙景琰抬手抚心,另一只手举过肩,手指直指天际,全然一副问心无愧的模样。
他那发誓的姿态标准端正, 语气庄重,神情严肃,不似作假。
“虽然你先前散布谣言,说我不行,要吃药才能伺候好我的夫人,说我是天阉的根子,是废人,根本不算男人。”
“这些话,字字句句,都是在剜我的心,毁我的名。”
“但是你年纪小,我念在血亲之情,自当容让你几分。”
“你打小就是这般口无遮拦,我知道你是这么说的,也是这么想的。”
“你是揣着何心思在外人面前说这些话的,我不管,毕竟我岁数比你大,自然是得多让着你。”
“但是,我真的与此事无关。”
“或许,允安,你是在外面......还说了别的男人不行?”
“外人可没有我这般心宽。”
“外人可不会像自家人这般包容你,你说人家不行,人家就让你真的不行。”
“你跟我说,你还说了谁不行?我一定找出真凶,替你报仇。”
孙景琰向前半步,靠近孙允安,越说越气愤,似真的在替他打抱不平,心疼地按他的肩膀,虽被孙允安一下躲开,但很大度地微笑。
这简单的几句话,就扭转了局势,将孙允安满身的惨状,悄然扭曲成了可能是一场因口舌而招祸、来自“未知仇家”的报复。
在宗族礼法森严的当下,造谣血亲本身就是大逆不道、足以家法严惩的罪行,孙景琰越是表现得痛心、忍耐、宽宏,就越是反衬出孙允安平日的卑劣与此刻指认的不可信。
孙景琰巧妙地将“谁害了他”这个致命问题,偷换成了“他为何会遭此毒手”。
而答案,就隐藏在孙景琰这番无奈又失望的陈述里。
一个对血亲怀有如此恶毒心思、四处散播龌龊谣言的人,在外面得罪了什么人,或是招来了何等狠辣角色的记恨,岂不是顺理成章?
既洗清孙景琰自己,又坐实了孙允安造谣生事的过往,句句戳在要害,轻描淡写就将自己摆在了受冤者的位置。
“残害允安的人如此阴狠嚣张,是不把我们皇家威严放在眼中,你们放心,我一定彻查到底,揪出真凶,还允安一个公道。”孙景琰转身对康王爷和吕蕙心拱手作揖,又转身面对孙允安,轻按他的肩,“允安,此人罔顾王法、肆意妄为,我一定将其缉拿,替你讨回所有公道。”
“呃呃呃......啊啊啊啊啊啊......”孙允安双目赤红,想要伸直手去掐孙景琰的脖颈。
“允安,无需言谢,你遭人荼毒至此,我岂能坐视不理?放心,我纵使翻遍九州、荡平江湖,也定会将那恶徒揪出,为你血债血偿。”孙景琰一把扣住孙允安的手腕,转而用力抓住他的手,按在自己的心口上,痛心疾首、情真意切地说。
此言一出,室内无人说话。
只有孙允安不停地呃呃啊啊。
见没人信他,他着急地跺脚,却牵动了伤口,猛地一僵,疼得他浑身痉挛蜷缩,连带着身子重重地晃了晃,险些直挺挺地栽倒在地。
家仆赶紧过来搀扶他,他却连借力的力气都无,整个人脱力般瘫坐于地,委屈地大哭。
“是郡主殿下!”
说话的是孙允安的随身护卫石铮,他走上前,指着赵雪婉大声喊,“昭华郡主,赵雪婉昨日.......”
“想清楚再说。”李烬冷冷地抬眼,一字一顿道。
一句话决断了石铮所有的底气。
他犹豫着僵在原地,不敢再贸然开口。
但是,孙允安推着石铮到康王爷面前,示意他继续说。
石铮只好硬着头皮躬身垂首行礼,继续大声喊。
“郡主殿下昨夜在醉春坊当众殴打六公子,把六公子打得全身是伤,路都走不了。”
“六公子气不过,说了郡主几句。”
“后来六公子就不见踪影,直到天亮奴才在城北后巷找到六公子。”
“郡主殿下多次殴打六公子,一次比一次狠毒。”
“昨夜六公子已被郡主打得半条命都没了,谁都拦不住,郡主还要打。”
“定是因为六公子后来说了郡主几句,郡主怀恨在心,索性下毒手,彻底废了公子!”
一口气说完这些话,石铮猛地抬头,飞快地看了一眼李烬,转而看向康王爷。
闻言,赵家人和李家人顿时神色紧绷。
众人看向孙如兰,只见她沉着气,脸色铁青,但她却没乱分寸,也没发一言,只是静静地听着。
“允安说了什么?”康王爷负手站立,沉声问道。
“......”石铮支支吾吾地不敢说。
孙允安也心虚地不敢抬头,又呃呃啊啊地指着李烬,试图说些什么,被康王爷厉声打断,“说!允安说了什么?”
“六公子说......六公子说......”石铮颤抖着,仍是不敢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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