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


    她在他的怀里醒来。


    被子松软,却很暖。


    里层是他新买的鹅绒锦被。


    自从他们来到这边后,他怕夜里酷寒冻着她,经常买被子。


    这个新买的被子又轻又蓬,像裹在一团晒足了太阳的云里,现在夜晚他们只需要盖这一张被子作为里层,再多盖一张厚缎棉被就足够了。


    她伸了伸懒腰,很舒服。


    忽然被一条坚实的手臂箍住,她整个人被不容抗拒地拽进滚烫的怀里。


    被枕边人搂住,被他拽着用力地往他那边扯,猛烈的吻袭来,又沉又急,她不推脱,由着他这般“恣意妄为”。


    忽然,门外响起急促的敲门声。


    李烬食髓知味,正贪这晨间的温香暖玉,哪里肯放。


    外边的敲门声愈急,他反而将她搂得更紧,将她严严实实地压在身下,炙热的吻再度追索下来。


    敲门声停了。


    他们在床上辗转地吻了好几回,衣服都被甩到床后去了,毫无保留地缠绵,在方寸床榻间肆意沉沦。


    汗意与喘息在锦褥间蒸腾。


    忽然,急促的敲门声又响起。


    他还是不肯起身,还在抱着她在床上滚来滚去。


    “郡主,三公子,出事了,夫人喊二位去正堂。”剪秋在外边隔着房门轻声唤着,语气里裹着难掩的急切,却又不敢贸然推门,只能顶着失礼的罪责焦急地又唤了一声,“是急事,耽搁不得。”


    李烬温柔地抱起怀里的人,拿起在床尾散落的衣衫,从贴身的素绫小衣,到繁复的锦缎外裳,一件件为她仔细穿好,系带抚平,最后牵着她的手,和她一起走去正堂。


    正堂之上。


    几位长辈面色凝重,孙如兰坐在座上扶额捂面,杜静姝端坐一旁,手中的绢帕被攥得发皱,穆红莺在堂中来回地踱步,脚步沉重,眉头紧锁。


    赵玉树和赵临风在门边走来走去。


    李仁和沈梦棠、李义和苏月华坐在侧边小声地说着话。


    见李烬和赵雪婉来了,赵玉树和赵临风急着上前,还没开口说话,穆红莺就抢先一步问:“你们两个,昨晚可曾出过门?”


    “回屋再穿多一件,现在去王府。”坐在上面的孙如兰看了一眼赵雪婉,先开口说了话,又向身边侍女吩咐准备马车,又转头对他们两个说话,“允安出事了,等你们回屋穿了衣就出门。”


    侍女和护卫们纷纷走出正堂,开始准备出府事宜。


    赵雪婉被李烬牵着手,慢步走回屋里。


    从正堂的青石阶下来,他们手牵手地走过一段回廊。


    院外的雪还在下,细碎的雪被寒风卷着,斜斜地扫过青砖回廊,落在檐角,积起薄薄一层白。


    枯树落尽了叶,枝桠光秃秃地伸向灰蒙蒙的天,枝梢缀着蓬松的积雪,像缀了满枝碎玉。


    风一吹,雪落下,砸在地上,轻得似无声的叹息。


    两人的脚步落在雪上,沙沙的声音,又轻又密。


    回屋的路上,李烬不说话,握着她的手越来越紧。


    待进了屋,他挑了最厚的外衣,慢慢地给她穿上,见她呆呆的样子,捏了捏她的小脸,俯身和她平视,亲了她一下,温柔地说:“天塌了,有夫君顶着,娘子莫怕。”


    -


    王府。


    临近正午。


    王府的府医和乐嘉城出名的郎中都在孙允安的房间里,不停地有婢女端着血水出来,瓷盆沿沾着暗红血渍,每个婢女都垂着头,脚步仓促,神色慌张。


    康王爷负着手,在屏风之外的一边走来走去,府上的夫人和妾室见王爷站着,没一个敢坐下。


    尤其是孙允安的生母吕蕙心。


    她的身子前倾,看着屏风的另一边,脖颈像被一根无形的线牵着,绷得僵直。


    每一次婢女端着血水出来,她的心就往下沉一分,指甲盖就要往掌心里掐深一分。


    指甲早就陷进了肉里,留下几个月牙形的白印,很快又被涌上的血色淹没,她却浑然不觉痛,只觉胸口那口气,随着王爷来回的步子,被越抽越紧,紧得发疼,紧得眼前一阵阵发黑。


    她又不敢真晕过去,牙齿咬着舌尖,用那一点锐痛吊住摇摇欲坠的神智,耳中嗡嗡作响,内室孙允安若是哭着,她的心就揪着疼,但若是不哭了,她更是担心。


    孙如兰进屋,坐在吕蕙心的旁边,握着她的手安抚。


    外边实在太冷,小辈们在侧室等候。


    侧室的屋内燃着炭盆。


    众多王爷的儿子与儿媳们或立或坐,皆敛着声息,连说话都压着嗓音,生怕惊扰隔壁的诊治。


    “究竟是何人,竟如此歹毒。”


    “六弟近日可曾得罪过什么恶人,下手竟如此狠。”


    “他得罪的人,还少吗?”


    “小点声,父亲就在隔壁,当心让他听见,治你的罪。”


    “从前有人闹事,顶多闹上门要钱,这回六弟是犯了什么事,仇家竟然连他的命根子都割了。”


    “下这么重手的,不是女人,就是女人的相好,还能是谁。”


    “谁让他整天去那种地方,女人玩多了,迟早出事,我早就提醒过他。”


    “就算这回六弟无性命之忧,没了命根子,他活得下去吗?一天不馋女人就浑身痒的人,以后可怎么办才好啊。”


    李家三位公子携女眷坐在屋内的一角,神色各异。


    赵雪婉不停地看着窗外,看得出神,似是被这漫天风雪勾走了魂,直到手背忽然被一片温热覆住。


    李烬的掌心宽厚,抓着她的手,牵进自己衣袖里捂着,动作轻柔又珍重,生怕让她沾上半分凉意。


    “雪下大了,李烬。”她蓦地回神,转头对他说。


    “嗯。”他坐近了些,手放在她的背后,将她往怀里紧了紧,让她靠在自己的身上,缓缓地拍着她的背。


    忽然,隔壁传来瓷器碎裂的声音。


    接着传来含糊嘶哑、气息紊乱的骂声。


    那声音已全然不似人声,嘶哑粗粝得可怕,音量却因中气断绝而高不起来。


    赵雪婉在李烬怀中猛地一颤,下意识就想坐直身体看向门口,却被李烬揽着她后背的手臂更紧地箍住。


    他没有动,甚至没有看向那扇隔开的门,只是下颌的线条绷紧了些,落在她肩头的手掌微微加重了力道。


    在侧室的所有人都震惊地面面相觑。


    原来不只是被割了那儿,竟然连舌头都被割了,真是狠啊。


    又有重物被砸在地上的声音传来。


    砸东西的声音越来越烈,像是要把满室器物都损毁殆尽。


    家仆劝阻孙允安,孙允安似乎更生气了,开始打家仆,在室内胡乱地翻找,一副要把家仆的命根子都砍了的样子。


    此起彼伏的各种声音,伴随着吕蕙心压抑的哭声和王爷的怒骂声。


    侧室里所有人,都像是被钉在了原地,一动不动,没人起身,也没人说话。


    这时,门口走进两个气宇轩昂、自带威仪的男人。


    正是大皇子孙景珩和二皇子孙景琰。


    他们缓步走进孙允安的正室,刚踏进门口,就有侍从上前躬身行礼,众人亦纷纷躬身侍立,连康王爷都暂歇了踱步的动作。


    二人微微抬手免礼,向康王爷行礼,看向怒不可遏的孙允安。


    孙允安踉跄地朝他们走去,走得很急,想要扑过去,但急火攻心,劲儿使大了,牵到身上的伤,身体的疼痛让他寸步难行,直直瘫坐在地上指着孙景琰。


    他的唇角溢血,虽吐字不清,却能从眼神里看出他的滔天恨意,死死地盯着孙景琰,不肯挪开目光。


    “来人,拿纸笔。”康王爷神色肃穆,负手站在孙允安倒下的身躯之后,面朝着门口两位皇子的方向,对家仆吩咐道。


    一个离得最近的家仆连滚带爬地应了声“是”,几乎是手脚并用地窜出去取笔墨纸砚,急忙将笔墨纸砚一一摆好,件件归位、整整齐齐,哪怕慌张,也没乱了摆放的规矩,纸张铺得平展,砚台居中放置,而后躬身退到一侧,大气不敢出地等候吩咐。


    孙允安趴在地上,双手握住笔,但太过着急,颤抖得握不稳笔。


    毛笔在纸上磕磕绊绊,笔尖重重戳在纸上,又因脱力微微拖沓,墨点晕染在纸间,衬得字迹愈发狰狞。


    他写出来后,着急地让家仆举起给康王爷看。


    纸张被墨水浸得湿透。


    上面的字笔画扭曲、潦草难看,却字字用力。


    众人看过去,都看见纸上写着八个狰狞的字:“孙景琰是阉我凶者。”


    “呃......呃......啊......啊......”孙允安哭着,让家仆举近点,给吕蕙心看。


    他唇角溢出的鲜血顺着下颌滴落,糊住了大半言语,嘴里不停地发出 “呃呃啊啊” 含糊不清的声音,似在急切辩解,又似在控诉。


    每一个扭曲的字都像烧红的铁钉,狠狠凿进吕蕙心的心里。


【www.dajuxs.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