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这大老板的派头是越来越大了,连进自己家里,冲着柳絮都一副公事公办的严正样儿,朝他扬了扬下巴,眼皮子底下就摆着个戥子:“你点点数,这都是你自个儿挣的。”


    铺子代卖原还要再抽两成利的,但这是第一回,霍煜想要柳絮亲自掂一掂自己的分量,掌柜的也高兴卖她个面子,全数塞了回来,到柳絮手上,一个铜钱都没少,原样奉上。


    指甲盖大点的银疙瘩有将近两钱,还是铜钱串看着最舒服,沉甸甸的压手,这才有挣钱的实感,这一把下来,若是全买了米面粮油,只供他一人嚼用,吃上个把月,偶尔想沾点荤腥打打牙祭也不成问题。


    柳絮拨钱串拨得手指头都要抽筋了,还是舍不得放,惊得简直合不拢嘴——自己不过花了三天功夫,坐在窗下晒暖闲话时做的,竟真这么值钱吗?


    那要是他以前就会这个手艺,说不定都能凑出来爹的买药钱了,娘也不会跟着累倒……柳絮想着,心里就又酸又甜,把热乎的银子摸了又摸,眼泪也跟着淌个没完。


    这不是他第一次拿到自己劳作挣的钱,但却是最高兴的一回。


    柳絮自己何尝不知,他的歌喉虽动听,但能哄得人掏钱的还是他这张脸,得会盈盈卖笑,得会眼波流转,既要缠缠绵绵,又要含羞带怯,那些人想占他便宜不许他反抗,又不喜欢他真的太过风情迎合,只能是欲说还休的、隐隐切切的,不能直给,也不能太清高,会唱曲儿的可多得是,哪个就差他这一个了。


    所以柳絮以前都习惯了要忍着偶尔被人臊皮,背后叫人碎嘴说他挣的钱不干净也没办法,这一生总是没有办法,若他真有本事,打一开始就不会托生进这穷窝来。


    其实霍煜劝他的那些话,他在更往前的时候,或许要比霍煜都更早地清楚,他会有年老色衰的那一天,所以柳絮才一心琢磨怎么趁着年轻,赶快找个合适的人,把自己的后半辈子交托出去。


    柳絮何尝不懂这是拿自己的命去赌,但还是那句话,他有什么办法,清醒地看着自己走向必死的结局,和在纸醉金迷中醉生梦死地痛痛快快地绚烂地活一场,在不知哪一日降临的所托之人变心的厄运中猝然断送迷茫的半生,他宁愿选后者,至少活着的时候要享受几天吧,这样将来成了孤魂野鬼时看自己走马灯时也少掉点泪。


    他从前生活像身陷沼泽,四下茫茫无边,没有人能救他,柳絮越拼命挣扎就死得越快,倒不如躺平等着命运的宣判。


    灰沉沉的寂寂长夜了无边际,柳絮已经孤寂地沉溺在深沼太多年,以为日出花红不过是一场继续骗傻子轮回投胎重复悲惨世界的谎话,直到这一天,他真的恍惚看见了远天边模糊的一团明光,白刺刺的,扎得他睁不开眼,从来不敢抬头直视。


    直到方才,他终于看清了,那撕开了他的漫长黑夜的耀眼煜明中伸出一只手来,在他彻底沉入泥潭的最后一刻将他拼命拖回了岸上,抬手终于抹掉快要糊了满脸让他再不能得见天日的泥沼。


    被泪水晕花的眼睛复又清明,柳絮终于看清了面前这只手,修长而不单薄,骨节分明,青筋微凸,看起来很有力量,不过落在他的脸颊上时比飘絮还轻柔,以至于他都不曾察觉她是什么时候来到自己身边。


    柳絮顺着这双手抬眸,天色微沉的内室里只窗子里打进来的一束光亮,映得眼前人周身白亮亮的刺眼,睁开眼,他在明耀中看到了霍煜的脸。


    第61章


    话说回霍家头上, 柳絮倏然有些惆怅,有些时日不见,他还真有些想乖乖了。


    正兴奋地满窝打滚的煤球觑着了他的脸色, 慢慢翻过身坐正了, 夹起尾巴,耷拉下脑袋,只一双眼珠子还悄摸滴溜溜乱转看人,心虚劲儿都写脸上了——虽然它不知道自己在心虚什么,但见柳絮好像不是很高兴, 那先心虚就对了,谁知道是哪件坏事被发现了。


    柳絮双手捧着小狗热乎乎的嘴皮子搓了搓,低下头,挺翘的鼻尖抵上煤球湿漉漉的鼻头蹭了蹭,煤球又咧开嘴,湿热的口气直朝人面门扑,好在小狗崽儿胜在新, 嘴巴还没什么味道,柳絮没嫌弃它,还温柔地笑笑:“狗东西还会察言观色呢。”


    煤球可能没听懂,只是看柳絮是笑着的, 便当是夸它的, 嘴巴咧更大, 汪汪叫了两声。


    夜深人静, 一声狗吠搞不好要引得周围一圈的狗都应和起来, 柳絮可不想半夜被邻居找上门来,忙捏住煤球短短的嘴筒子教育它要安静老实。


    没办法,柳絮是独居的柔弱孤男, 煤球是个头小又牙口不好、咬不过别人的菜狗,他们招惹不起人的。


    煤球很配合地闭嘴,继续摇头摆尾,喉咙里挤出点嘤嘤呜呜的动静卖乖讨好,哄得柳絮又搓了搓它的狗头,搂着它躺倒到床上,半阖着眼睛,慢慢聊起闲话。


    “你还不认识乖乖,它是个小鸟,五颜六色的,可漂亮了,比你个煤堆里打滚的好看多了,它还会说话呢……不过我听人说,小狗也聪明,会懂人说话的,要是你不能说,那听我说,也一样吧。”


    煤球有一搭没一搭地摇着尾巴,动动耳朵,默不作声地回应着他。


    柳絮侧过身看煤球,它正学着自己的样子,也伸出脑袋往枕头上放,眼皮子已经沉沉地耷拉下来,看起来要睡过去了,就这样安安静静地蜷缩成小小一团,依偎着他。


    睡着的时候还是挺乖的,只是这么乖的小狗,怎么也会没人要呢。


    柳絮的自言自语没人回答,这间空荡荡的小屋里只有他一个人清浅的呼吸,不过今夜又多了小狗的鼾声。


    他目光愈发柔和慈爱,轻轻顺了顺小黑狗毛绒绒的小脑袋瓜,指尖顺手拨开它软软的耳朵,把垂耳摆成立起来的样子,这样他的爱意就再无阻隔:“没人要也没事,那我要你了。”


    还有不足一月就是新年,但还好,他不会再是孤身一人了。


    不大点的孩子都是见风就长。


    柳絮冬天捡了小狗崽子养,也跟自己一样在外面流浪被驱逐,捡回来俩月,养胖乎乎的。


    如今开春了草木抽条生芽,小狗个头也见长,原来一手就能拎起来的小东西,现在都要夹到胳膊肘才能使上力,腿长了,肚皮都不拖地了,嘴筒子也长了,一口能咬住整个鸡腿,就是腰身不见瘦,滚圆得像水桶。


    柳絮自己好像也长高了一点,去年刚来的时候,他在门口木梁上划了一道浅浅的刻痕,方才去给煤球比身高,他自己也顺手比划了一下,竟然多出来了一小截,不过比霍煜留的那一道还要好远,他得抬起手臂才能摸到。


    这间房也是霍煜亲自替他寻的,一进的小院,连卧房带灶屋不过两三间房,不大点地方,不过一人独住就正合适,离街市近,比住在城边缘要更安全些。


    头几个月的租子霍煜都已经提早给过了,柳絮原想先过渡一段时日,再另寻住处的,只是后来打听的几处,地段屋舍都差些,租金却比这家更贵,索性就不搬了,反正柳絮如今在绣坊做工的工钱稳定,只要不出意外,让他安稳生活在这儿也是绰绰有余。


    柳絮手上还有一笔霍煜留给他压箱底的银钱,是攒的救命钱,轻易动不得的,只靠他自己做活挣的,想来做个五年八年的,他也能攒出来买一间小屋的钱了,就是再熬十年才买得上,那他也还年轻,还能再做些年头,到时候算上自己手里现有的这些,就是以后不嫁人,他给自己养老也是足够的了。


    日子越想越有奔头,被耀眼的晨光刺得睁不开眼也挡不住柳絮高兴,春风暖融融的扑面,吹得人心都柔柔的,他蹦蹦跳跳地迎着朝阳朝绣坊走去,开始新的幸福的一天。


    美好的清晨止于踏进绣坊的那一刻——当然,因为要上工那都是次要的了,最令人生厌的还得是死皮赖脸的不速之客。


    柳絮几乎是瞬间挂脸,扭头就走,想从另一扇门绕过去,里面那人却眼尖,手中折扇啪地打开,一步三摇地就朝柳絮走来,面上笑意和煦,做派十分风度翩翩,微微颔首,朝他做了个“请”的手势,只是一开口便是一副油滑腔调:“柳公子,巧了,又见面了。”


    柳絮眼皮都不抬一下,从她身旁侧身而过,手往台前货架上指,还专挑摆放贵价上等品的那一边:“客人挑选成品那边请,定做要等掌柜的来,失陪。”


    年轻女人摇了摇折扇,面上也不见恼,仍和和气气地跟着他,笑问:“我瞧那副春和景明的挂屏就不错,一见就觉得颇和眼缘,一问才知,竟又是出自柳公子之手,可见缘深,为美人花钱,我自是乐意至极,就是不知这十两银,能到柳公子手上几何?”


    柳絮烦不胜烦,这位赵大少前前后后纠缠了他将近半月的功夫了,头一两次她向自己表达出倾慕之意,柳絮就已婉言谢绝了,谁想此人也是个二皮脸,三不五时就来转悠,回回还不会真空手走了,怎么说也是个常客了。


    即便柳絮再心下不喜,却也不敢真得罪了人,只好忍着火气,微微含嗔地斜睨她一眼,一边唇角微挑,勉强挤出个俏皮轻快的笑来:“您若不买,那就是一个铜子儿都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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