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章


    柳絮是秋天来的, 又在秋天被送走。


    那夜的事虽没闹开,就连不曾露面的风暴中心霍英也毫不知情,但到底是叫眼里揉不得沙子的霍煜抓着的现行, 她岂能再容柳絮在霍家兴风作浪。


    不过他走得安静, 像来时一样,悄无声息地离开,连霍英都是在过年回乡时才发现家里少了人。


    今年仍是寒冬,早早就开始飘雪,只下午一阵子, 街上便已有积雪的势头,行人疏落,空点着烛火又不能开张,也是浪费,各家店铺也陆续闭门,坊间门宅里开始飘起袅袅炊烟。


    柳絮出门时着急忘了揣手炉,冷风跟刀片似的割肉, 只抬手拢一把兜帽的功夫,就吹得他手指都要冻成了小萝卜,动作稍慢些,靴子上的雪也要化开, 他只得缩手缩脚地快步朝家走, 把刚对搓出热气的掌心费劲地往袖笼里挤。


    哎, 做衣裳时他只惦记着怕袖口灌风, 收得太窄了, 这下别说冷风,连自己都给防住了,想钻进去暖暖手都费力。


    今天才结了工钱, 比上个月里还多拿了不少,回去可要犒劳自己一下,再多烧一盆炭也无妨,他有钱了,还不是想怎么花就怎么花。


    柳絮一边喜滋滋地盘算着,一边抻长了脖子往路边墙角瞧。天色昏昏,风又吹得人睁不开眼,眯着眼才勉强看个影儿。


    “哎呦,谁家这么豪横,好好的炭掉地上了也不捡。”他小小地惊呼一声,四下瞥了一圈,见路两旁一时半刻也没个人影,本想自己拾回去,但才上前两步,又犹豫缩回手了。


    不过柳絮倒不是面皮薄不好意思,或是有钱到可以不把这两块炭放眼里了,只是他才伸出手,忽然想起从前的冬天,实在冷得受不了的时候,他就会这样到处去捡些柴火木炭碎未来烧,取暖的资源对于穷人来说是很珍贵的,多少人都是死在春天来临前夕。


    自己也是苦过来的,知道那种望不到头的日子有多难熬,何必再去跟人家抢活命的机会。


    柳絮又瞄了一眼,正要快步路过,谁想他都不挨着边,那碳疙瘩却自个儿动起来了,还发出嘤嘤呜呜的细弱叫声,把他给吓了一跳。


    凑近了才看见这碳疙瘩还有鼻子有眼的,圆圆短短的一条小尾巴抖着,摸索两下找到了后颈皮,提起来一瞧,原来是个黑黢黢的小奶狗。


    柳絮啧啧一声,又回头看了一圈,还是不见人影,不由自言自语嘀咕:“谁家的狗崽子,这么冷的天,真造孽。”


    小狗还很新,毛不是很脏,柳絮只拎了一下就松开了手,瞧了瞧,指头上没沾什么灰,看起来被照顾得还不错,兴许是才跟大狗走散的。


    这小奶狗一点不怕生,四脚一着地,马上急慌慌地开始紧贴着柳絮的裤脚打转,拿脑袋顶他的腿,狗头不大,力气不小,幸好他今天穿的是深色衣裳,沾了毛也不显。


    不过柳絮还是伸出一根手指,顶住它还想蹭上来的湿漉漉的黑鼻头,皱眉嫌弃道:“别碰我,冬天的衣服可不好洗。”


    小狗接收到指示,立马乖乖地盘起后腿坐下了,短粗的小尾巴在背后疯狂扫雪,睁着乌溜溜的大圆眼睛跟柳絮圆圆的杏眼深情对望。


    可爱,但柳絮并没多大招猫逗狗的心思,发现能取暖的炭变成了一只要倒过来吃他粮食的小胖狗,甚至还有点失落。


    天太冷了,他满心仍只惦记着今晚再给自己添道什么菜,毫不留情地转头就走。小狗在后面嘤嘤呜呜的声音更急了,却没追上来,只乖乖仰着脑袋坐在原地看了一会儿。


    大概是风吹冷了,它改坐为卧,重新把自己盘成了黑煤球。


    柳絮走出去还没过一个店面门口,忽又顿住脚步,还是折回去把狗捞了起来。


    小狗半耷拉着的耳朵抖动起来,尾巴甩在柳絮的胳膊上,隔着厚棉衣砸得啪啪响,黑眼仁亮亮的,兴奋得又要拿毛脑袋往他胸口顶。


    柳絮被冷风吹得脸都要僵了,面无表情地半垂着眼睛、垮着嘴角,满脸写着不乐意,一副凶巴巴不好惹的模样,手上使劲捏了捏狗崽后脖子上厚墩墩的皮毛,气哼哼地戳着小狗鼻子教育:“遇到我算你命好,就今天我那灶上可正熬着鸡汤,也是便宜你了!”


    “今儿我多挣了好几钱银子呢,我心情好,才大发慈悲救你狗命,不然我是不会养个吃白饭的,你可得好好给我看家护院,知道吗?”


    他走的时候可是连最贴心懂事的乖乖都没想带,要说一只鸟能吃他多少粟米,只是把它留在霍家锦衣玉食地滋养着,总比来给柳絮平白添负担要好。小宠儿嘛,还是别人有帮忙养着、不用自己伺候的时候最好玩。


    柳絮虽嘴上厉害,一路上嘀咕它一通,但也没真指望一个巴掌大点的小东西能干什么。


    天太冷,狗太小,他不敢洗,只拿布巾沾了热水擦一擦,擦完裹起来窝在自己怀里,一人一狗围炉烤火,烘干毛毛暖暖身子。小狗很乖,也不反抗,随便他拨弄。


    冬天早起做工的时辰比平常晚,柳絮夜里也就要晚些再上床,否则醒早了翻来覆去再睡不着,煎熬不说,还得多烧会儿炭,太靡费,所以柳絮惯例喜欢坐在床头盘弄些活计,如今还多个搭伴的,晚上又不怕无聊了。


    柳絮捡了自己刚做新衣服用剩下的碎布头,给小狗也量体裁衣,塞了足足的棉花,做了件背心小夹袄。他如今针线做得极好,赶着睡前就赶制出来了。


    圆滚滚的小狗穿上棉衣更滚圆了,试穿上衣服后被放下来,四脚挨地,立刻又开心得想打个滚蹭一蹭,结果四条小短腿扑腾半天,才发现自己爬不起来了。


    柳絮一边骂骂咧咧说它不知感恩淘气,刚做的新衣服就满地滚,不许它上自己的床,一边又趿拉着鞋爬下床,翻箱倒柜地找了一件花样过时、已经不爱穿了的袄子,拉个浅口小竹筐来,仔细地往里面铺了一圈,把小狗放进去。


    狗很识相,自觉踩着转了几圈,盘起小短腿,头尾相接,团成一圆,睡下了。没一会儿就哼哼唧唧说着梦话,还会突然抽搐蹬腿,可把路过的柳絮给吓一跳,以为它连一晚上都撑不过去了,眼泪都要下来了。


    结果狗被拍醒后,伸舌头对着他的掌心一顿舔,精神好得很,柳絮又搭了条布巾给它临时当被子,看着小狗闭眼继续睡,他也终于放心回去睡了。


    第二天柳絮就正经给煤球做了个窝——哦,煤球就是小黑狗的名字,软乎乎的填了棉花芯的,外皮儿也是拆的旧棉衣,没洗过几水,还软和得很,上面新绣了只小狗。


    不过柳絮没找到黑线,绣的是只黄狗,所以煤球应该是没认出来,并不珍惜自己,对黄毛的自己用钝爪子又刨又扯,很快就起了毛边,不过绣花变毛绒绒的,更活灵活现像狗了。


    柳絮抬手敲了敲它的脑袋,一脸恨铁不成钢:“这很贵的,你这个败家子!把你卖养肥了都买不起,还不知道珍惜,乖乖就比你听话多了……就是不知道乖乖现在怎么样了。”


    这话不是吓唬狗,柳絮现在的刺绣手艺几乎是这片儿头一等的好了,想专门请他做工工钱可得不少出。这狗崽儿还是第二个能免费用上他手艺的,第一个是霍煜。


    这事就说来话长了。


    那时候柳絮人还赖在霍家没出去,名义上是他没学成,实则心思全放在怎么给自己找下家上,能过着叫人伺候的日子,自然不肯轻易叫赶出去,学习也是认真专注地磨洋工,都四五个月了,还弄得不成样子。


    霍煜要检查他的学习成果,柳絮就把第一个绣得歪歪扭扭的很丑的荷包送给了她。


    他原是本着挑衅的心思想说:“你看吧,我就是做不好的。”


    谁想霍煜接过来,真戴身上了,面不改色地说好看,她喜欢。


    柳絮当时眼都瞪大了,上上下下扫了她好几眼,但从她的面无表情的脸上也实在不好判断这到底是不是在阴阳怪气。


    霍煜眼皮都没撩,但却好像已经能看穿了他的心思,不等柳絮嘀咕,就又淡淡开口,说这个就先卖给她了,按外面的价格,他这个算简单纹样,值少点,要是以大师的名气,跟他绣同一个花样,还能多给四五成。


    柳絮半信半疑地收了她的银子,虽然还是忍不住想背后嘴碎说霍煜年纪大了眼睛不好使,但他确实挺高兴的,天上掉银子的好事,谁不乐意呀。


    后来他又做了几样绣品,比糊弄霍煜的那个丑荷包认真多了,绣面平整,配色也精巧用心,已经有了点师傅的风范,但这次霍煜自己却一个没扣,全都托给外面的绣品铺子。


    等过上两天,柳絮再被叫去书房谈话时,手上先被塞了一小包碎银铜板,可把他吓得两腿一软,以为这就是要赶他走的意思了——这霍煜当了家主后也忒抠了,比她老娘都差远了!这么几个碎子儿就要打发他!


    “这个纹样不新奇,胜在颜色好,新鲜,比寻常多要了一点点,就多卖了两天才被买走。”霍煜懒洋洋地斜倚在圈椅里,翘着腿,歪栽着脑袋,斜眼瞥他,指尖有一搭没一搭地叩着实木打的扶手,发出沉闷的笃笃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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