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人又一甩扇子,檀木扇骨拍在自己掌心,清脆一声响,听得柳絮直牙酸,她却好像不知道疼似的,还嬉皮笑脸地低头凑近了,拿扇骨挑他的下巴,言语愈发轻佻:“好说,柳公子不妨嫁与我去,到时还不任你开价,要多少都只到你手里,不比在这儿受人指使来得自在得乐?”
柳絮不虞地拂开折扇,已经难掩眼神中的厌恶之色,他像是听到什么天大的笑话,冷冷嗤笑一声,反手指身后:“为了你,离开这儿?”
女子点点头,眼中尽是势在必得的自信:“我家虽谈不上家财万贯,但养你却是不成问题的,你一个小男儿养家不易,我疼惜你,才愿意给你这个机会,你也不必着急拒绝,慢慢考虑,总能想明白的。”
柳絮忍了又忍,忍无可忍,杏眼圆瞪,一双妙目直喷火,怒视着她恶狠狠斥道:“赵少姥真是会疼人,疼人就让人给你做小做贱籍?我凭什么要给你做小,我能自己养活自己,为什么要去看人脸色,你指头缝里漏那点也不比我挣的多吧!是不是还打量着我有门手艺,把我娶回去了,还能白占我用工不花钱,又要出身子又要出力,怎么想得那么美,我又不是傻子,我才不干!”
这话已经到有些露骨的程度了,满屋里装聋作哑的绣工和柜台前的伙计顾客,乃至过路不慎听着动静的,都忍不住纷纷朝这边侧目了。
赵少姥温文尔雅的假面终于有一丝龟裂,眉头挑了挑,手握成拳攥紧了扇子,隐约可见青筋都要绷起,明显是被柳絮弄得颜面扫地,实在挂不住脸了,面颊肌肉紧绷,唇瓣动了动,似是想说什么,但最后还是强维持着风度转身,还叫伙计将那架挂屏包了起来,只是临跨出门槛前,回头意味深长地看了他一眼。
柳絮被这一眼瞧得隐隐觉察不安,不由懊悔方才一时冲动了,万一惹得对方狗急跳墙,他这孤身一人没个依仗,真出事了可怎么是好。他心中实在忐忑,猜不透她到底打着什么算盘,连做工都静不下心了。
掌柜心善,他来了以后听说此事,非但没怪罪,还好心安抚柳絮道:“如此,这两日你便早些下工吧,若是觉得有什么不妥,你再来找我就是。”
柳絮怯怯点头应下,战战兢兢了几日,却许久连白天都不见那人了,他便也不觉放松了警惕,万一她真是个拿得起放得下的呢……?
是什么是!
她的正夫忽然带着一帮人打上门来,还好柳絮机灵,不然估计他也要挨打,这么闹一场,柳絮又是几天不敢出门去上工,祸事是他招惹来的,又得赔钱。
这下绣坊遭殃,满店被砸了一通,别说桌椅板凳摔得缺胳膊少腿,绣架绣线也一样没给落下,要不是伙计眼疾手快,保住了值钱的大件,只被毁了些荷包手帕,否则真是把他骨头都拆了卖都赔不起了。
掌柜的没怨柳絮,只拍拍他的肩膀,一起收拾了残局,还准他先在这儿做着。掌柜挺年轻,也是孤身一人打拼出来的这间铺子,知道一个小男儿家生活不容易,还肯给柳絮一次机会。
柳絮低头抹泪,他轻轻揽一下柳絮单薄的肩膀,低声叹道:“这也不是你的错,都是那家不讲理,谁会想这样,算了,都算了吧。”
好不容易安生下来,钱赔差不多了,柳絮的荷包也差不多空了。他做工挣的银子虽不算少,只是还要用来维持生活,扣去每月的嚼用和租子,并不能攒下来多少。
下月的租金都快拿不出来了,柳絮只好又回到了一天一个馒头就水的日子,得亏是狗不嫌家贫,煤球的生活水平从柳絮吃肉它喝汤掉到了顿顿白水面条,还每天摇着尾巴傻乐呵,等柳絮一进门就把他顶得一跟头坐地上。
柳絮本来疼得眼一酸就想哭,自己家养的傻狗也欺负他,谁都能欺负他,他想自甘堕落的时候不许他躺平,他想上进靠自己了,又有水鬼拼命拽着他的脚腕要把他拖下水,生活就这样反复戏耍愚弄他,怎么就他要活得这么辛苦。
他刚一张嘴要干嚎,煤球的嘴筒子就凑过来要舔他,吓得柳絮立刻又一手捂自己的嘴一手捂煤球的嘴,费好大力气才把狗头按下去,让它老实盘进自己怀里。
一人一狗抱着坐了好半晌,柳絮才终于有力气爬起来,拿了个冷馒头回来,一掰两半,他吃小的,煤球一口吞了另一半大的,猪八戒吃人参果,两口下肚了。
长到这么大个狗,这一点馒头肯定是吃不饱的,柳絮又掰一块要给煤球,它却怎么也不再要了,趴下来卧在他腿上,一双贼溜溜的眼睛还咕噜乱转。
柳絮以为它是嫌没滋味了,苦笑一下,煤球大概以为他笑是高兴了,也咧嘴开嘴皮子吐出舌头呼哧呼哧喘气。
柳絮终于笑了。
他可不能再颓丧了,自己如今也是要养家的人了,苦谁也不能苦孩子。
干劲满满地苦熬自己赶制了几样卖得上价的,眼都熬花了,头也晕沉沉,不过好歹是挣了出来下月的租钱和两人的口粮,柳絮也能放心休上一日了,喜滋滋买根棒骨回去熬了汤给他的狗儿子补充营养,油水足溜溜的,吃得一人一狗红光满面,马上生活又充满的奔头,真是好得不得了了。
柳絮的好心情只维持到了第二日起床去上工。
那群人又来了,也不打人,就砸,砸了象征性丢几个钱,官府就不追究了,掌柜的也不敢追究了。
要赔损耗钱不算,店里的生意也被搅黄了,柳絮实在赔不起了。
掌柜木然一张脸,坐在一地废墟里,连叹息都没有,沉默良久,才说:“小柳,我不怪你,这次就算了,但我也实在没法留你了,那家人不是好惹的,你能走,就走吧,别留在这里了,我们小老百姓,耗不起的。”
这既是劝退他这祸头,也是劝他给自己找活路。
柳絮愧疚得一直哭,回去把自己最后压箱底的一点钱拿出来,放到柜台上,失魂落魄地走了,就跟从霍家出来一样。
从霍家走时他只背了来时的包袱,带走了自己私藏的和霍煜塞给他的积蓄,从绣坊走,他跪在一地狼藉中捡了半天,小布包一裹,只带走了自己的针线。
真不是柳絮想抠,他只剩这点了。
流言蜚语比美名传得快多了,城里绣坊总共就那么几处,他还是从最有名这家出来的,往后还有谁家敢收他。柳絮回去先当了几件首饰和棉衣,才敢把自己关在家里哭了几天。
丢了活计不够,柳絮还没走出门,就发现自家院门外聚了一窝地痞流氓在附近打转,话里话外像是在打听他的消息。
得亏他平日早出晚归,也不怎么和邻居交流,邻居别说知道他姓名,连他长什么样一时都没印象。
柳絮背后层层冒冷汗,趴在窗缝偷瞧了好半晌,腿都压麻了也不敢动,生等着人走了,才连滚带爬地跑出去,他不敢走远,就近找去一家铺面,拿了铜钱符给掌柜看——这家也是霍煜的产业。
掌柜不多问,亲自带人套了车将他护送去霍家。
霍家门房已经换了新人,不认得柳絮,但一听他报上姓名,立刻便请了管家来迎他进门。
管家是个年轻人了,也是新来的,但办事很伶俐,知道柳絮能被特别关照,一定不是一般人物,看柳絮哭得上气不接下气说不上话,她也不忙催,先将人留下歇着,自己转头便匆匆安排下去了,一头写了封信去,一头即刻派人亲自出城沿途打听——霍煜这一两个月都在外地做生意,如今也不知人是否在回程路上,恐有急事,还是自己人去看着才好放心。
等了三五日,在某天日落西斜的昏黄日影中,柳絮终于见到了那个一年多不曾见过,他以为自己已经要忘记是什么模样的人。
一瞬所有的委屈恐慌终于在见到熟悉的信任的人后翻涌上来,柳絮满脸是泪,已经顾不得在场一众侍从的眼光,乳燕投林般扑进霍煜宽阔坚实的怀抱中。
霍煜风尘仆仆地赶路回来,原本就为不知明细而焦心不已,如今亲眼得见,却见原本被养得娇憨可爱的柳絮瘦脱了相,小脸尖尖的,雪白雪白,没了嫩生生的红润桃色,眼下乌青一片,青丝散乱,鬓发间连支素银钗子都不剩,只一条红绳松松束着,只身上的衣裳还体面,却还是从前霍家给他做的旧衣了,通身上下一样首饰都不剩。
自他被养在霍家,哪还有这么落魄的时候,她从前觉得他素淡的样子最可爱,喜欢得直想咬上一口糯米圆子般的脸颊肉,现在却只剩一阵酸楚后悔,眼泪也不由跟着落,一手按着柳絮的发顶,一手揽着他单薄的后背,将人整个牢牢箍在自己怀里,恨不能按进自己的血肉里,心口刀绞般痛不欲生。
明明自己是想柳絮过得好的,怎么就自以为是地为他好,结果让他过成了这副落魄模样。
等把霍煜的衣襟全哭湿了个透,实在没地方抹泪了,柳絮才抽抽搭搭地仰头看她,一双水杏眼湿漉漉的,脸蛋儿哭得潮红,好不可怜,两手扯着她的衣袖,凄凄切切地饮泣哀求:“煜姐姐,你帮帮我好不好,我快要活不成了,求你,帮帮我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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