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还想软声说好话哄一哄求原谅,但霍煜已经不信他了,疲惫地偏过头半阖着眼睛,一副不想再多看他一眼的忧愁失望模样:“你自己滚,还是我叫人来给你拖出去。”
今晚真走出这个门,就再没有转圜的余地了。
柳絮心凉半截,眼珠子滴溜溜转了几转,着急想着对策,要么说急中生智呢,反正事情都糟糕到这一步了,他也没什么好装的了,干脆使了更不要脸的打法,直接往霍煜怀里扑,也理直气壮地顶回去:“你叫!叫人来了,让大家也都瞧瞧这是什么鬼热闹,在二少姥的床上把她姐姐和小爹捉奸在床!我烂命一条不怕丢人不怕死,你也不怕,你就叫!”
好歹相处了两三年时间,柳絮多少已经了解了霍煜的脾气秉性,算准了她肯定会顾及一家的名声脸面,不会意气用事。
霍煜果然被他气得七窍生烟,却还是连斥骂声都要压低了,只怒视着他:“柳絮,你还有没有廉耻!”
话已至此,反正事情都已经闹到明面上来,说不得等下她就该叫自己卷铺盖滚蛋了,柳絮索性破罐子破摔把话撂开了,好歹自己死也做个明白鬼:“我就是想过好日子怎么了,我有什么错!你既不愿养我又不给我出去找别人,除了英姐儿还待我好些,我还能指望谁?都是你把我逼到这条路上来的,要怪也是怪你!”
柳絮这套无理搅三分的吵嘴架势绕不住霍煜,她脸色沉得能滴墨:“柳絮,我教你读书识理,你都是白读的吗?靠山山倒,靠人人跑,难道你想一辈子做小,等年老色衰了再流离失所乞食为生吗?”
柳絮蹙起眉头,仍不大服气:“你怎么就知道我过不好了?且不说我靠别人靠不靠得住,你既信不过别人,不许我找别人,那不如你收了我,别抛弃我不就好了?”
霍煜把牙磨得咯咯响,眼中爬满血色,深呼几息,才克制住翻涌上头的怒火,冷静地把许久之前柳絮的问题给抛了回来:“那如果哪天是我要欺负你,我要抛弃你,你还能怎么办?”
柳絮仍不知道答案,顿时无言以对,垂眸抿唇不吭声了。
“还有,柳絮,你是我母亲的人,你我也绝无可能,这是不伦。”霍煜的声音倏然变得很轻,若非夜晚实在静谧无声,彼此的心跳都清晰可闻,柳絮几乎要分辨不出她的喃喃絮语。
这话说出口是何尝不是在剜她自己的心,但霍煜也必须清楚这个事实,必须把话说出口,才能真切地警告自己,不要再被这小狐狸精迷情乱智,万不可一时冲动做了不可挽回的糊涂事。
柳絮怔愣一会儿,眼下各头路都给堵死了,他已经无路可退,一时连心气儿都散了大半,塌下肩膀,垂头丧气地抹了把泪:“那你到底想要我怎么样?”
霍煜克制住想伸手为他拭泪的冲动,目光悲悯,沉沉叹息一声:“所以你必须要能自己立起来。”
柳絮闻言更不忿地一撇嘴,还在抵死挣扎:“我怎么就没自己立起来了,进你家门以前,我又不是喝西北风活下来的,我会唱歌,而且你既然都打算给我钱了,现在我哪还用自己抛头露面去挣钱。”
霍煜忽然又不应声了,只抱臂侧目望着他,视线上上下下将他扫视一遍,冷漠得像验看商品般的打量直盯得柳絮有些不自在,轻轻揉了揉被她掐疼的脸颊,不禁开始有些自我怀疑。
从小街坊四邻谁家见了不艳羡他生得水灵招人稀罕,那些女人无论老少,就是不生爱慕甚至觊觎之心,也多少都待他格外另眼相看些。这么些年也唯独一个霍煜,回回见着都一副恨不得生吞活剥了他样子,那眼神有时比那些女人家里的怨夫还凶悍,仿佛她也被自己抢了妻主。
也不知自己哪里就招惹了她,再寡情的女人也不能当真对着他这张脸无动于衷吧?总不能是她真不行吧……
柳絮也是吃了熊心豹子胆,仗着月黑风高看不仔细,又悄悄斜眼瞄了霍煜好几下,最后还是犹疑地摸着自己的脸颊,真有些不自信了。
霍煜冷眼地看着柳絮脑袋越来越低,还掩耳盗铃地以手遮面,试图隔绝开她冷漠的凝视,指尖第三次故作不经意地捋过发丝时,她终于等到时机,不紧不慢开口。
“柳絮,你的嗓音的确还不错,但你真觉得大家是冲着你这几支小曲儿打赏的吗,你老了以后真指望得上你这把嗓子吗,我且不问你还要不要脸面,你是想饿死吗?”
刻薄起来的霍煜一点不给他留情面,气得柳絮又想掉眼泪:“别以为我听不出你什么意思!我就愿意出卖色相,就想不劳而获怎么了!还有,是我在街头卖唱的活计养活了我,没人有资格说它不好,你也不行,我更没资格!”
霍煜立刻反驳:“你真愿意卖色相,你就该去烟花之地了。”
柳絮也彻底怒了,气得跳脚,指着霍煜的鼻子骂:“你骂我下贱?!”
霍煜扯了扯唇角,露出个颇为嘲讽的笑:“看吧,都说让你多读书了。”
不等柳絮再闹人,她已经伸手按住他的肩头,迫使他安静下来看着自己,顺手又扯起被角给他搭上,等柳絮不再冷得揪着领口大开的薄衫瑟瑟发抖,霍煜才不紧不慢地继续往下解释。
“我的意思是,你其实并不很愿意用你的年轻美好你的尊严换生计吧,你是想过得更好的,你明明一直在努力想办法过得更好,现在机会都给你了,你靠自己的手去挣,谁也抢不走的,你真的不愿意有尊严地活一回吗?”
这是柳絮不知道第几次听霍煜质问自己就不想当个人活吗,他也觉得挺奇妙的,明明打一开始最不喜欢自己的就是她,可到头来,怎么最把他当人的也是她。
连他都想放弃自己了,霍煜却不许他放弃。
不过柳絮仍固执地觉得是霍煜想简单了,他就是真挨过饿,才不会为了“尊严”而放弃“馒头”,才会一心想依附有钱人活。穷人的尊严是很奢侈的,最起码也是吃饱饭后才配想的事。
有尊严地活真的很累的,他在街上站一天,站得腿好酸,脸都笑僵了,嗓子也跟火燎一样,挣的几个铜板只够自己一天的饭钱,有时候碰到天气不好,好久不能开张,他都快要去讨饭了,难道这样也能叫尊严吗?不过是一群人施舍和一个人施舍的区别罢了……哎不是,给人做小的事,怎么能叫施舍,他也是要床上床下伺候人辛苦劳动的,这也是自力更生好不好。
柳絮说着说着不觉把自己也绕了进去,搅不明白,眼看怎么越寻摸越不利于自己,索性跳过,又从旁处说起。
指靠劳力维生的大多数人,又累又挣不到钱,一年到头一天都不敢歇,万一再生一场病,那对他来说就是灭顶之灾也不为过了,或许往后他也会像他娘一样,要么累死,要么病死,或者应该说是累病死,总之都是穷死的命。
要是他娘爹把他生成个女孩,兴许还能指着走读书的路子,改变后代的命运,但他是个不被允许抛头露面的没用的小男儿,就成了一个穷光蛋又生下一个穷光蛋,一辈子望不到头过不完的贫贱日子。
努力有什么用,明明出力最多的是他娘这样的平头百姓,富得流油的却是安稳躺着吃茶喝酒的工头老板的荷包,他娘已经那么努力做工了,想养好他想给他攒嫁妆,好歹让他以后嫁个好人家少吃点苦,可钱没挣到,自己身体也垮了,好不容易攒的一点积蓄其实根本不够治好累出的病的。
柳絮真的不知道辛苦一辈子是要图什么。
自己做工糊口真是比黄连还苦,即便现在学刺绣,比从前体面些,轻松些,挣得或许能多些,但也是会频频扎伤手指,绣架前坐一天腰酸背痛,尤其眼睛熬得发花,每每转头看到周师傅那双无神的眼睛时,柳絮便觉心惊胆战。
从小就有人夸他的眼睛很漂亮,很水灵,像天上的星子一样闪亮,他不想变成呆呆木木的半瞎。虽然他现在还是没钱去看广阔天地,也许他一辈子都不会有钱去看,但他更不愿意自己是不能看到的。
霍煜轻轻握住他细伶伶的手腕,朦胧月光下其实很难看清他指尖那点早就愈合了的细小伤痕,但她还是哄孩子似的,像模像样地捧着吹了吹。
她摇了摇头,温声安抚:“这话你早该告诉我的……别怕,不会很难的,我不是逼迫你劳作,只是希望你有一门手艺能养活自己,起码能应对风险,别落得个跟陈家一样,游手好闲,到头来出了事,连自保能力也无,岂不更可怕?”
柳絮低头抹了一把眼尾将落未落的泪珠,趁势悄悄觑了她一眼,小声嘀咕:“虽然你做得对,是他们该遭天谴的,我也高兴……但你也在背后出了力的,岂不更可怕。”
霍煜眉心舒展开,终于露出个真心实意的笑来:“那便不用怕了,我只会为你兜底的。”
作者有话说:
嗯其实按我真正想写的床上抓贼以后,发展方向应该是酱酱酿酿才对啊!管你这那的直接睡服了都是这个jj不给批驾照……(目移)我们在绿jj所以暂时只能看点绿色健康的内容了不过实在没招可以移步黄色停车场见(画饼ing本质还是个童话故事所以最后用温和一点的方式快速解决了说真的思想不是一朝一夕能改变的,但小情侣结芬最重要,就当絮絮突然开窍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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