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若今晚还成不了事, 他就真的没有退路了。


    柳絮心跳如擂鼓, 一手紧紧捂着嘴巴,连呼吸声都不敢泄出,平复了几息, 才颤巍巍地探手摸上锦被。


    床榻上的人影朝里侧卧着,柳絮曲起一条腿半跪在床沿边,缓缓倾身,才挨近了她,睡梦中的人似有所觉,只稍有意动,柳絮便吓得僵直了身子不敢轻举妄动,只生等着她又重新睡沉过去,才又掀开被角想往里钻。


    一只手猛地攥住他的手腕。


    那力道大得惊人,柳絮本就重心不稳,毫无防备下一把被拽得整个人往前一扑,下巴磕到床上,险些咬到舌尖,痛得他忘了屏息,倒抽一口冷气,手臂也被反扣重重压在后腰上,扭得生疼,也不知喝醉酒的人哪来这么灵敏的反应,他纤弱的身子被女人高壮的身躯压在底下,根本没有半点挣扎的余地。


    柳絮被这突袭吓得惊魂未定,正要出声呼痛,另一只结实有力的手已经扼住他的后颈,掐得他一瞬眼前发黑,几乎要窒息。


    他毫不怀疑再以这力度掐下去,自己能被她给拧断脖子,本就因做贼心虚白惨惨的小脸蛋此刻已经全然血色尽失,想抬手阻挡,但只能艰难地动一动发麻的手指,在黑夜中也难以被察觉。


    柳絮只得忍痛从喉咙里强挤出细弱的喘息,断断续续,小得像奄奄一息的幼猫叫唤:“英姐姐……是、我……”


    搭在他颈上的手果真稍稍松开,迅速又攥住他单薄的肩头,将人从自己手底下掀翻过来,柳絮只觉自己被拖拽得天翻地覆,眼前一阵晕眩,好不容易得了喘气的机会,甚至已经被吓忘了此行的目的,劫后余生般大口呼吸着。


    只是这一间隙,还不待辨清方位,柳絮先觉察到鼻尖萦绕着的香气似有不对——虽然有淡淡的酒味,但仍能闻到一股清淡沉冷,霍英平日里并不爱熏香,偶尔点的也是散发着暖融融的清甜奶香的檀香,这人根本就不是……


    只披了一件薄衫的柳絮此刻却是惊得冷汗涔涔,呼吸杂乱,眼泪都要落下来。他几乎是下意识就要翻身爬起来往后缩,直到背脊猛地撞上床栏,疼得他又两眼飙泪花,退无可退,才惊恐无措地抬起头,对上那双眼睛。


    在漆黑如墨的夜色里,他终于认出来那双眼睛,正冷冷地凝视着他。


    “怎么是你……”柳絮眼泪倏然滚落,脑袋一片空白,忘记了思考,几乎是脱口而出,话一出口他就后悔了。


    “半夜爬床……”黑暗中那人声音低哑,带着深夜被吵醒的倦意和更深重地被努力压抑住的滔天怒火,字字几乎是咬牙切齿挤出来的,每一个字音落下,都把柳絮砸得头晕目眩。


    她说完这四个字,停顿了好一会儿,粗重的急喘缓了几息,化成一声极具嘲讽的嗤笑:“怎么,是我,很失望?”


    柳絮哪敢吱声,也不知哪生出来的胆子,还在人眼皮子底下就连滚带爬地想逃,果不其然再次被一把擒住手腕给抓了回来,仰面倒栽砸到锦被下的腿上,硌得他又是一声闷哼。


    霍煜坐直了身子,被子滑落至腰际,她只着中衣,领口微松,月光映照下隐约可见精壮的腰身线条,乌发松散垂在肩头,比起白日更显柔和斯文,但一双多情潋滟的桃花眼此刻却冷厉如刀,一个眼神恨得仿佛不能生剜了他。


    她没有点灯,就那样借着清冷的月色,居高临下地俯视着柳絮。


    “其实这话该我问你才是,柳絮,你怎么会在这里?”霍煜虽明显蕴着怒气,但声音压得很低,冷静而克制地反问道。


    柳絮张了张嘴,脑袋里闪过无数个借口,但刚到嘴边的话马上又被她那幽深如渊的凝视给瞪了回去,不敢轻举妄动。他双膝陷在软绵绵的被褥里,一只手被扣着往前拽,不得已就势狼狈地倾身趴伏在她腿上,滑稽作态像个被抓了现行的笨贼——虽然事实也的确如此。


    偷人也是偷,怎么不算是小贼呢。


    “……我喝醉了,走错了。”他最终挤出一个十分拙劣的借口,声音小得像蚊子哼哼。


    霍煜一挑眉,冷笑道:“是吗?喝醉了,还能知道是上错的是霍英的床?”


    不容柳絮再狡辩,霍煜已经抬手掐住他的下颌,强迫他抬头直视着自己的眼睛,她的力气很大,柳絮脸颊上的那薄薄一层嫩肉被掐得麻痛,深深地凹进去鲜红的指印,疼得他又想掉泪。


    但霍煜再不会对他的眼泪心软了。


    这就是个彻头彻尾的小骗子、狐狸精,总是妄图用美色将人玩弄于股掌之间,哄得人一次又一次纵容,纵得他愈发无法无天!对他心软,就是对自己的愚弄!


    贪婪、愚蠢、懒惰、肤浅、虚荣,不过空有一副皮囊的花瓶,不过芸芸众生万相中最俗世最普通最狡猾最可恶的一个遍地可见的普通人、一个满口谎言的小骗子,自己竟然会为这样一个卑劣的人生出卑劣的念头!


    “柳絮,说话。”她语调平缓,却压不住满身凶戾,柳絮恍惚觉得自己其实是被按在暴怒的母狮的利爪下,但凡他说出半个不是,自己就要瞬间被撕成碎片。


    柳絮的脸色青白交加,极度的惊惧下他已经彻底丧失了思考能力,耳边只余嗡鸣,茫然地睁着一双湿漉漉的泪眼怯怯摇头。


    霍煜的牙齿磨得咯咯作响,一副恨不能生啖其肉的样子,盯得柳絮两腿发软,眼泪愈发汹涌,心中后悔不迭今晚的冲动行事,自己平日如何惹是生非都是小,但红杏出墙、自荐枕席到霍煜最看重的妹妹床上,还叫她抓了现行,自己还有活路吗?


    他只闷声流泪,温热的泪水顺手指缝淌了她满手窝,霍煜冷眼睥睨着他,松手重重地朝外一甩,似是颇为嫌恶地用力在被子上抹去被濡湿的掌心,才再次托起他的脸颊,恨恨逼问:“哭?很失望吗,爬错了床。”


    柳絮的脸颊被她挤得变形,口齿含糊地连声辩解不是,但霍煜似乎已经全然听不进去,更恶声恶气地反问:“怎么,想勾引英儿就坦坦荡荡,连床都敢爬了,对我却看都不敢看上一眼吗?”


    “怎么勾引老二,是不敢勾引我吗?”


    “还是怕我年长,也跟我娘一样老不中用,满足不了你?”


    柳絮要被她吓得魂归天外了,连摆手带摇头的,语无伦次地狡辩道:“不是你想的那样……我、我就是想求个依靠……我只是不想被赶出去、我还年轻我不想死,我还没活够……我只想求英姐儿别丢下我,想让她也带我走,我……我没想借腹上位,我只是想求她帮帮我……”


    他眼泪簌簌地落,眼看着霍煜的脸色似乎愈发黑沉,吓得心头一紧,忙又找补:“其实我也可以给您做小…不不、做通房都行……”


    霍煜冷冷打断他,双目赤红,呼吸沉重,咬牙切齿地反问:“轮得着你来挑我吗?”


    柳絮这下吓得连哭也不敢再哭,小声哽咽道:“不能,不敢。”


    霍煜简直要被他气笑了,手抬起来,柳絮瑟缩地偏过头,双手下意识护在脸前,身子抖得像秋风中的落叶。


    温热的掌心还是落在他的脸颊上,刮得细嫩的皮肤火辣辣的疼,白皙柔软的脸蛋上迅速泛起一道浅浅的红印。


    霍煜余怒未消,给他拭泪的动作自然不比往日温柔,擦完还犹不解恨地顺手重重拧上一把,不仅没有擦干净,还弄得他满脸糊花的泪痕指痕,比方才梨花带雨时瞧着更是狼狈不堪。


    她沉沉凝望了柳絮良久,才深呼一口气,闭眼指向门外:“滚。”


    柳絮早迫不及待,立马手脚并用地往外爬。


    “别让我再看见你。”


    柳絮背对着她的身影顿住,犹豫一瞬,还是慢慢蹬掉了鞋子,重新爬回来,膝行上前挨近了,扒上霍煜的腿不放,伏低身子,仰头可怜地望着她,杏眸凝泪,湿漉漉的眼睛直勾勾盯着她瞧:“大少姥,我是有苦衷的。”


    霍煜是想有骨气地愤怒地甩开他的手的,但或许是被气狠了,她此刻连睁眼瞧他一眼都欠奉。


    夜深人静,她也不想家丑宣扬出去,只再次低声警告叫柳絮自觉滚出去。


    柳絮死乞白赖地硬缠上来不走,只管声声凄楚地哀求告饶,磨得她耐心告罄。


    霍煜终于恨恨开口,声音颤抖得厉害,抬手想指他,但睁眼对上他楚楚可怜的模样,到底还是重重放下手,撇开了视线:“你还有何苦衷,我是想送你走,还你自由,却也不是不曾为你打算,我为你准备傍身的银钱,也请人教你谋生,我念你年幼孤苦,可怜你,让你能堂堂正正做个人,你却执迷不悟、自甘堕落,只一心想跪着想伺候人一辈子,我早该知道你是什么秉性,到底犯傻痴心妄想一厢情愿信你和别人不一样的人是我罢了!……算了,到底都是我一厢情愿……你走吧,今晚,我只当从未发生过这事。”


    柳絮不解又委屈,自己只是想求个安稳日子,霍煜何至于把他骂得这般难听,他只是想给人做个小的,怎么到她嘴里仿佛自己是要流落风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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