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甚至曾天真地幻想过要将柳絮金屋藏娇,可柳絮不是笼中雀,难道圈养他躲躲藏藏不得见光一辈子,他就真的能快乐吗?那又与他今日处境何异。
况且,就算没有这些……人心易变,霍煜不是没有亲眼见识过的,怎么能叫柳絮拿自己的一辈子赌她会始终如一。
霍煜掰过柳絮单薄的肩膀,再次感觉到他好瘦小,两手足以拢住,轻轻松松就能被她掌控,被迫转过身再次直视着自己:“柳絮,看着我。”
柳絮只是嘴上硬气,想以退为进,霍煜一开口,他便被她冷硬的语气吓成了鹌鹑,瑟瑟缩缩不敢动。
“看着我,柳絮。”她再次轻声唤道。
柳絮顶着惧意颤巍巍抬眸,泪花模糊了视线,朦胧中看到她紧抿着唇,神色冷沉严肃,一副风雨欲来的威压慑人。
长睫轻颤,泪珠簌簌滚落,晕花开无数光斑碎片的世界重新聚拢,恍惚凝成了一双满含悲悯痛惜之色的眼睛。
他微微有些怔神:她在可怜我吗?
霍煜抬手,柳絮下意识怯怯朝后瑟缩一下,温热的指腹却只是轻轻揩去他腮边冷凝的泪珠,她面上只余一种近乎悲悯的沉静,却叫柳絮愈发不安。
良久,霍煜才缓缓开口:“柳絮,就算我真愿意养你一辈子,可若将来我也有个万一,走在前头,你不怕下一个继任者会不善待你吗?”
柳絮蹙了蹙眉,下意识想反驳:怎会,您这般宅心仁厚,怎会养出不慈的孩子。
霍煜却没给他说话的机会:“到底你的身份在霍家名不正言不顺,坐在这个位置上的人总是可以说翻脸就翻脸——无论是别人,还是我。如果真有这一日,到时候你还能指望谁?”
“柳絮,你得为自己的将来打算。”
作者有话说:
预计下章要going英砸了,不过我还没想好要怎么勾搭嗯(目移) 后面很快了估计没两章就出去又回来了(回来结芬!!!)
第57章
上回闹了一场, 也没谈拢,柳絮还没说愿意点头答应,霍煜就自顾自把安排给他的师傅找来了。
那人瞧着面容兴许几近不惑, 不过衣着打扮很是体面, 头发也仔细梳理得一丝不苟,看起来就是个很板正讲究的人,通身透着一股和霍煜一样不好糊弄的气质。
听闻这位姓周的师傅曾是在宫里当差的绣工,年岁见长,才回乡养老来了。到底是带了个“皇家御用”的响亮名头, 附近十里八乡不少富贵人家乐意上赶着请他来给自家待字闺中的男儿指点一二,不过大多也不是真指望学本事,就是挂个名气镶金边罢了。
柳絮得知此事后还颇为肉疼,直恼霍煜真是不会过日子,且不论食宿的开支,单是拿来请人束脩银恐怕都够他俭省着花个十年八年了,养他吃喝不比教会他自力更生的手艺来得更值!难不成她还能指望自己学会做活了, 再给霍家倒赚回来吗?
且不说自己就是天生懒怠,就乐意躺平等着不劳而获,万一真学会了,按霍煜的意思, 怕不是马上他就要被扫地出门, 那他何必认真, 白白拣了芝麻丢了西瓜。
周师傅却是不知柳絮心里这小算盘是怎么打得噼啪响, 只管专心教学。他这一生最引以为傲的就是这副手艺, 为此年纪轻轻就快熬坏了眼睛也不大觉得遗憾,只可惜自己膝下只养了儿子,外头求师的也没几个是真心学技, 没得传承。
如今好不容易有个奔着他的手艺而非名利的,他自是欢喜不已,对柳絮很是耐心又仔细,即便他这小徒儿笨得学个基础的针法都作难,寻常人三五天就该能出活的,柳絮硬是磨了十天半个月还不成样,他也不恼,只日复一日地悉心教导。
柳絮学得虽慢,但态度很是端正讨巧,每天按时听学,从不延误迟起,师傅说什么都乖乖点头附和,还煞有介事地描画几笔,记了些师傅交代的要点,人倒是听话,就是手笨学不会。
一道直线拆拆补补磨蹭半天的功夫才成型,还绣得像多足的蜈蚣,针脚松一下、紧一下,旁逸斜出,歪歪扭扭,丑得惨不忍睹,教学进度只得跟着一拖再拖。
被霍煜问起情况如何时,师傅还颇为惭愧,抬手以袖拭了拭额角薄汗,直道是自己如今老眼昏花了,竟是有心无力,白白耽搁了小公子月余,意欲请辞。
周师傅言罢,回来还真要去收拾起了自己带来的针线匣子,柳絮尚不知究竟发生了什么情形,一脸诧异地在一旁看着他把线轴一枚枚收回匣子里,心里五味杂陈,既有些危机解除的轻松,又有点心虚。
踌躇半晌,柳絮才不安地搓了搓衣角,臊眉耷眼凑上前小声问道:“您要走吗?是…是因为我做的不好,家主不满意了吗?”
人走可以,但柳絮又怕人家因为自己没了工钱,断人生计,这太损阴德了!他可不想死了做个缺德鬼,来世还要投生贫家受苦受难。他摸了摸随身带着的鼓囊囊的小荷包,纵然心头割血般煎熬,还是决心自己填上窟窿。
周师傅是个好人,万一他今日为一己之私坑没的银子,来日成了人家里抓药请郎中的救命钱呢。
师傅却并无怨怪,只慈爱地捏捏柳絮的手心,温和笑道:“是我自以为是了,如今是不服老不行啦。”
柳絮闻声呆呆地抬头望着他,忽然想到自己父亲。爹爹若现在还活着,兴许就是这般年岁了,脸上已有岁月沧桑,比起富贵人家的夫人,看起来要更多些皱纹,但眉眼仍是浸润着柔和的。不过他们拉着柳絮的手是不一样的,打幼时记忆里爹爹的手就是粗糙的,周师傅的手是做细致活的,比他的还细嫩,但都是温暖的。
温暖的、慈爱的、耐心的,像小时候爹爹对他一样。
柳絮不由愈发羞愧难当,虽相处时日不多,但他也能感受到周师傅待自己真心,他却反过来害人家——无论是否出于本心,事情已成定局,那便是他的错。
师傅只道自己并不大缺银钱,无功不受禄,不肯收,柳絮挽着他的手臂还想再劝,推辞间屏风后又传出另一道劝和声:“周师傅留步。”
柳絮心头一跳,转头便见霍煜自后绕出,先朝周师傅拱了拱手,语气谦和客气:“方才话未说完,您便走了,适才追来,并非有心窥听,还望您见谅。”
她顺道侧目瞥了一眼柳絮,神色意味不明,柳絮被这一眼看得心里更慌,做贼心虚得很,根本不敢正眼看人。
霍煜回头再面对绣工师傅时又挂上恭敬之色,歉然道:“稚子淘气,手拙,学得慢些,辜负了您一番苦心,还望您能多包涵,劳您再留些时日辛苦教导,若我家这孩子实在不成气候,来日您是去是留,悉听尊便,酬劳我也依原定数额照付。”
周师傅看了看言辞恳切的霍煜,视线又落回到怯生生耷拉着脑袋的柳絮,终究是心软,到底还是应承下来。只是今日的教学终究还是要搁置了,因为他的学生柳絮被家主给提溜走了。
门窗半掩,书房里光线偏暗,窗棂上糊的月影纱滤得日影柔和,落在青砖地上投下一片清冷的光晕。案头香炉里新添了冰片,沉香幽幽中漾开一丝清冽凉意,轻烟袅袅,一室静谧。
如今虽已开春,但柳絮还是不禁背后阵阵发寒。他已经在书案前垂首肃立良久,霍煜就坐在后头,背脊挺直,手边摊着一本翻了过半的账册,此刻还在不紧不慢地提笔点画,仿佛眼里根本没他这个人。
是霍煜要把他叫出来谈话,这会儿却浑忘了似的,柳絮也不知她是有心晾着自己,还是生气才不愿理人,猜不透她阴晴不定的心思,几度险些要熬不住先开口。
只是依照他打小缠磨人练出来的功力,柳絮也深谙先开口容易处于被动的道理,硬生生把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只看谁能熬得过谁了。
窗外树影婆娑,沙沙风声卷起了半边纸页,笔尖终于渐停了,霍煜轻轻搁下笔,双手交握,微微后仰身子,视线自然地落到桌案前头满面惶惶的柳絮脸上,语气拖得悠长:“说吧。”
柳絮低头绞着袖口,磨蹭了好一会儿,没等到她的下文,才噘嘴小声嘀咕:“我不知道您想听什么。”
霍煜嘴角微挑,冷冷嗤笑一声:“不知道?你多伶俐,怎么会不知道呢?”
柳絮只管跟个锯嘴葫芦似的闷不作声,饶是霍煜也拿他这种厚脸皮没辙,无奈只好自个儿生咽了这口气,把话挑明了问:“是真学不会,还是不想学?”
“我生性愚笨鲁直,脑袋不灵光,手也不灵巧,您是知道的,我真学不会。”柳絮眨了眨眼睛,自贬的话也说得面不改色心不跳,厚颜无耻得很,没半点羞耻心。
外面请来的绣工师傅看不懂他的弯弯绕就罢了,霍煜哪能猜不着柳絮那点写在脸上的小心思,她当即沉下脸,横眉倒竖,重重一拍桌案,震得人心头一颤,肃然呵道:“柳絮,我忙得很,没空陪你胡闹,既不想学,那也不必再等,现在就叫人替你收拾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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