仗着有几分交情,柳絮原以为霍煜这次也只是说狠话吓唬自己而已,本还正酝酿着要抹两滴泪卖卖乖,谁想她真大步流星跨出门去,吩咐要人回去捡了柳夫人的行头,立刻遣他出府。
眼瞧着底下人面面相觑着,只迟疑片刻,竟真听令去了,柳絮这下是真慌了,霎时惊得小脸惨白,也不怕青天白日叫人看了笑话,扑通一声就跪倒在霍煜脚边,双臂环抱上她的腿。
趁霍煜也反叫一时变故弄得反应不及,柳絮立刻膝行贴近了,将一双朦胧泪眼依偎相贴在尚透着她体温的衣料上,声泪俱下地悲戚哀求连连:“我学、我学还不行吗?求您别撵我,往后我什么都听话!再不敢生歪心思了,求您饶我一回!”
霍煜俯身着急拉他拉不起来,被拖着一条腿,动也动不得,说旁的话如何都哄不住,只瞧他面色戚戚哭得更凶,脸颊湿漉漉的跟水洗过一样,心尖儿上珍爱的宝贝哭得梨花带雨,形容狼狈,她也跟着心口酸胀得厉害。
强要上手拉扯,他便闹个不休,只嚷嚷着谁都不想要他了,叫人推来搡去,自己活着也没意思了。
霍煜今儿才知什么叫小鬼难缠,她实在无法,明知他是拿捏准了自己的不忍,却还是再装不下严厉,只得满口胡应下来:“好好,我答应你,不叫你走了,先起来说话……”
柳絮半推半就地偎着她的手臂支起半边身子,抽噎着抹了把脸,总算止住了泪。
霍煜又温言开解了几句,只劝他先学着些,不指望以此为生,好歹找个事做,时日漫漫,也不至于太了无生趣。
等把人安抚好送回去后,霍煜便回去忙了,独留柳絮一人枯坐窗下,徐徐春风吹得泪痕半干,脸颊有些微凉,却也叫他神思渐渐清明了些。
柳絮没沉溺在一时被宽纵的侥幸里放松警惕,反倒是因方才这一出彻底把他给敲醒了——霍煜可不是他娘,会一直无底线地纵着他任性,说到底,两人不过是意外同住一屋檐下的陌路人罢了。
上回她说“人心易变”,柳絮还只当是唬人的空话,如今才真正品出滋味来:她今日怜他容他,可这份怜爱能撑几年?
现在怕不是因着自己陪她度过了最难熬的日子,才能多了些许情分,等往后她有了新的家、新的牵绊,更填满了缺憾不说,往日这点情分也总会在日月更迭里消磨减淡,若真等她反悔,只需像上次一样,一句“顾及英儿名声”,便能正大光明地将他扫地出门——
不,是他想多了,只瞧方才的表现,以霍煜如今的地位和权势,哪还需要给谁一个交代,这个家里唯一能庇护自己的老主子早不在人世,他已经彻底孤立无援,来日自己可真一点转圜余地也无了。
迟则生变,他不能再犹豫了。
柳絮当真是叫霍煜给吓昏了头,急地满屋打转,引得笼中的鸟儿也跟着兴奋地叽喳起来,吵得他更是心中焦躁难平,不禁阴郁地想道,都是她老娘不中用,没能让自己得个亲生的一儿半男的,如今才叫他在霍家站不住脚,任人拿捏!
果真孩子才是男儿家最大的依仗……
他实在没了主意,竟急中生乱冒出个荒唐念头——要不他去自荐枕席?哪怕仍没个正经名分,但万一再多个儿男情分牵绊,不信霍煜能再狠心不留他个容身之所。
只是念头刚起,想到霍煜那冷漠的神情,柳絮便再不敢胡思乱想,她一贯最不喜自己了,自己若真到她跟前,就是脱光了,也怕不是只落得个自取其辱罢了!
不过,霍煜找的借口倒是给他另指了一条路——养了个年轻寡居的小爹名声不好听,可富贵人家的少姥婚前养一两个小侍通房,却是不犯毛病的呀!既然外头会揣测自己与老二有染……反正也没人认得,他何不坐实了流言?
自己也不是非得找外面的,既然都是做小,给谁做不都一样,倒不如就近找上霍英,她最是心软了,若能搭上她,自己就终身有靠了。
英姐儿迟早是要从这儿出去的,若是跟她走了,天高路远,谁能知道过去往事。
柳絮满脸的惶惑不安慢慢归于平静,灵俏澄澈的眸中闪过一抹狡黠。
都是霍煜先不仁的……那也怪不得他不义了。
作者有话说:
脱光了真的不行吗不行絮絮你还是试试呢(不过感觉霍煜其实是那种会给他披上衣服的类型)我回来了我的存稿也完蛋了见底了哎马上还要忙,给我劈两半吧!总之我还是尽量能隔日更就隔日更争取,实在赶不上延期了等我的小红包道歉可以吗不要离开我好吗宝宝急急急这个絮絮怎么还没被撵出去!(bushi)
第58章
经霍煜动真格的一威胁, 柳絮虽面上恭顺老实多了,学习尚可,但心思仍是不往正道上使, 还惦记着怎么把霍英给哄来多和自己说说话——人常言道见面三分情呢, 要是能天天见,说不定霍英就得对自己生出了十成十的情了。
得亏霍英要守上三年的孝,整日待在家中不出门,机会倒比先前还多,三不五时就能碰上一回, 如今有了主意,柳絮更是没机会也要给自己硬创造机会,凡是赶着周师傅允许他休息的空档,便要溜达到霍英那儿去闲话。
因是要讨好人,柳絮自是不会空手去,每回要提溜上他的乖乖当话引子不说,还要顺手捎带些零嘴儿吃食, 理由都是现成的,只说自己是怕霍英读书累着了,来瞧瞧她。
幸好霍英比她姐随和好脾气,也不会嫌人打扰, 很乐得接受柳絮的小意殷勤, 一见他来便笑着亲迎出门, 弄得柳絮一时都有些摸不透她到底对自己是个什么心思了。
头几回来的时候, 柳絮还怕显得太刻意, 在廊下徘徊了半晌才敢进去,后面来往多了,都给柳絮养得更胆儿肥了, 都不待侍从传话,自顾自就打帘进门了,手上端着碟子,嘴上也亲亲热热地俏声招呼她:“英姐儿,你快来尝尝这个!”
豆青釉荷叶盘里堆的是一串紫玉般的葡萄,颗颗饱满剔透,方才从井水里湃过,透亮晶莹的果皮上还凝着细碎的水珠,果香清甜,在暑热的天儿里透着可口的清爽凉意。
正倚在窗下看书的霍英似无所觉,头也没抬,眼神专注,指尖还缓缓拨着书页,只朝柳絮进来的方向扬了扬下巴,敷衍地示意他自便:“行行,你放那儿吧,等下吃。”
柳絮才不觉尴尬冷待,仍盈盈含笑,自个儿溜溜达达凑上来,顺势就坐到了榻边另一侧去。
两人隔着一方矮几,柳絮斜倚着身子,曲臂支在案几上,随性得像回了自己的地盘,还佯作好奇地微微欠身往霍英的方向探,姿态虽慵懒散漫,但他谁叫天生柳条般的身段纤柔好看,美人如何作派都总各色风情。
若是身旁人这时候回头,就会瞧见柳絮被压住的衣摆微微后扯,后颈至脊骨露出一小片雪白莹润的肌肤,渗过树影透进窗棂的日光已经被霁蓝纱幔滤得愈发柔和,朦胧晕影为他笼上一层淡淡柔光。
夏日的薄衫轻柔贴肤,再往里的风光再难以窥探,但只是那一小片平素里少能得见的玉骨冰肌其实已足够引人遐想。
“你在看什么呢,这般入迷,什么书比我还好看?”他声音本就清泠泠的好听,尾音软软的,带点刻意勾人的上翘,因而即便是带了点抱怨的意头,也只叫人觉得是娇纵可爱的,而不掺半点讨人厌的蛮横任性。
柳絮边轻声细语地搭话,边伸手试探着往书封上摸,嘴上好奇的是书,微微抬眼时的视线却无辜地凝落在霍英的侧脸。
那眼神太直勾勾的不加掩饰,灼热得想来就是个瞎子也得觉着不对劲了。
谁想空等了半晌,霍英这书呆子竟真能坐怀不乱,还聋得耳朵塞驴毛,连眼珠子都不往这边转一下,直把柳絮个大活人当空气。
柳絮这时便不由暗恼这姐妹俩个顶个的不解风情,放着他个大美人不看,整体就知道抱着冷冰冰硬邦邦的算盘和书册不放,若这两个谁能有她们老娘半点风流,他也不至于苦哈哈成这样!
直钓不成,柳絮只好转了主意,莹白的纤纤素指轻捻起一颗紫莹莹的葡萄,细细剥了皮,露出饱满晶亮的果肉,丰盈的汁水溢出些许,点润在指尖。
霍英早叫人伺候惯了,丝毫未觉不妥,下意识就着吃了,嚼了两口,凉丝丝的酸甜在口中炸开,她才反应过来,终于把眼睛从话本上挪开,转头望向柳絮笑问:“这葡萄是今早庄子上才送来的吧,柳哥儿你可真大方,刚下的头一茬,拢共也没送来多少,尝个鲜,你还要送来给我。”
新鲜现摘的瓜果对于她们这等人家虽算不得什么珍贵货色,不过眼下是初到时令,成熟的还少,对于好这口的人来说,可不正稀罕着。
霍煜不喜酸食,照往常惯例,凡是她不喜欢的,别管用不用的着,都要给霍英扒拉走,就是丢院里吃灰她也乐意。
这回新送来头茬的瓜果也是,霍英本又想把她姐那份捡了,谁想向来对自己除了不念书以外的事都无有不依的霍煜竟破天荒头一遭拒绝了她,只反问她又不爱吃,要去做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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