霍煜还能有什么好话对自己说,说到底不就是想让他赶紧收拾铺盖滚蛋,也真是够初心不改的。


    柳絮真的想不通,霍家这么大家业,多养他一个小男儿家怎么了,他吃得很少,如果是嫌自己花销大,粗茶淡饭他也是吃惯了的,或者他也可以不要金银首饰胭脂水粉的,以前没有这些不照样过,他就想能一直吃饱饭,这点愿望也不能被满足吗,他真的贪心了吗?


    他想最后给自己留一丝体面装得淡定从容的,但开口还是没忍住哽咽声,更想哭了:“这是断头饭吗?”


    其实霍煜这会儿看起来是十分和气的,眉眼温润盈笑,是真心贺喜为他又长了一岁高兴,但柳絮自个儿心气儿不顺,看她也像笑里藏刀。


    霍煜原本正犹豫着小心措辞,闻声立刻皱起眉头,抓着柳絮细伶伶的手腕使劲往红木桌案上按,急声呵道:“胡说八道什么!你这孩子,也不怕晦气,快呸一口!”


    完事她还真煞有介事地再三合十双手朝天作揖,口中念念低语:“家里小孩子不懂事,童言无忌,您别当真。”


    柳絮恼羞成怒红了眼圈,一瘪嘴,就要叭嗒叭嗒掉眼泪,都这会儿了还装什么好人,不是早就想赶他走了,自己死了岂不更清净!


    霍煜这种上层人讲究,体面得很,对付柳絮这种市井里滚出来的泼皮无赖还是棋差一招,很是头疼地按着他的肩膀,连连温言劝慰道:“乖,别胡闹了,今儿是你的好日子,不许再说晦气的话。”


    柳絮一抹湿漉漉的脸:“你都要做不好的事了,还怕我说两句不痛不痒的不好的话吗?”


    霍煜微微叹气:“我何曾要……算了,总之,我是一心为你好的。母亲去了也快有一年,前些时候事务繁多,没得顾得上你,耽误了你许久,如今得空,我也想定主意了。


    你还年轻着,正当芳龄,何苦拘于一个未亡人的名头困住你一辈子,什么名节都是虚的,说给人听的、做给人看的,可你的日子是活给自己的,我知道你其实很灵慧通透,这话你总是想得明白的吧?再者,你的身世其实也少为外人所知,在霍家有我,出了霍家,不过匆匆陌路人,谁又能知你的过去。我已托人帮忙相看了,会找个合适的地方妥善安置你的。”


    柳絮听得脑袋嗡嗡的,文化人就是喜欢冠冕堂皇搞个长篇大论,听起来好像很复杂,其实仔细琢磨就明白过味来了,翻来覆去不还是那一个意思:快滚。


    他两眼冒泪花,委屈不已,自己何时在意什么破名声了,失节事小,饿死事大,他要真在乎这虚名,从一开始就不会自甘卖身沦落贱籍给人做小!


    柳絮为了不白白饿死,什么都豁的出去,舍不出去的脸面才是最不值钱的,要不是被霍煜攥得太紧挣不脱,他现在就能就地滚起来抱着她的腿撒泼,把自己的脑袋当木鱼敲,他那副善唱的好嗓子哭起来也是哀戚婉转又清亮,一声哭得恨不能十里八乡都听到他的委屈来给自己做主:


    “主子刚走,就都欺负我,凭什么撵我走,主子分明交代过要你好好照顾我的!离了这儿谁还要我,我活不成了!”


    霍煜温言劝慰道:“这我自然是想过了的,你且听我说……”


    柳絮立刻连连摇头,做派十分泼皮无赖:“我不听我不听!你若非要撵我,我、我不如一头碰死在这儿!”


    说着他还作势使劲地挣着霍煜的桎梏,扭身就要往柱子的方向撞,但霍煜却没露急色,只再度微微叹息一声,语气缓缓,很是无奈:“你可舍不得。”


    戏台子都叫人拆了,没人配合他寻死觅活的表演,原本扑腾得起劲的柳絮一下哑火了,拿红彤彤的兔子眼瞪了她半天不吱声,气得小脸涨红,但也没得辩驳。


    怎么就叫她给看穿了。


    耍横抵赖是行不通了,柳絮只好换了一计,抬手一揉湿红的眼尾,含怯悄悄抬眼觑着霍煜的神色,再匆匆垂眸似是不敢多瞧,柔柔弱弱卖可怜相:“家主大人明鉴!非是我涎皮涎脸要赖着老主子的面儿不肯走,只是实在身无所依,不敢从命!


    从前我还能唱歌儿换两个铜板,如今我年岁大了,不会再有人喜欢了,若离了霍家,我当真会饿死的……我好歹伺候主子一场,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吧?我不图荣华,只求有个安身立命之所,您就行行好,赏我一口吃的,容我将就过了这半生,此生难报,我下地府里再当牛做马还君恩!”


    他字字言辞恳切,三分假意里掺着十分真情,还不还恩的死了也没法儿追究自己,至于荣华么,在吃饱饭穿暖衣面前是可以放一放的,柳絮还真不强求。


    一番话果真也哄得霍煜动容,她抬手轻轻捋了捋柳絮晃乱的发丝,将碎发别到他耳后,温声细气道:“正是这个理儿,指望那些是做不长久的,你得为将来打算着,我当然也不能让你现在就走。”


    柳絮以为自己扮弱奏了效,方要舒一口气,就听霍煜又认真道:“我会再给你安排师傅,教你学一样手艺,等你能独立做工养活自己了,再让你走。”


    这一口气哽在喉咙里不上不下,噎了柳絮一个倒仰,他简直要气死了,这人冠冕堂皇找这么些借口,不还是要把他扫地出门!


    自己一通话算是白说,枉他打进门起就对霍煜恭恭敬敬做小伏低几年光景,没想到到头来还是落得这么个下场!


    柳絮抚了抚心口,这回连作秀的力气也无了,只哽着一口不服的心气儿,不知自己是差在哪了,凄凄切切侧目凝望着她,轻轻反问:“你就一定要把我赶出去吗?我哪里不好,惹您如此不肯相容,实在不行,您就说我是侍从是供人随意驱使的下人也行,我愿意留在霍府,只求一道活路。”


    霍煜锐利的剑眉慢慢皱成迭起山峦,如凝着一泓秋水的多情桃花美目泛起涟漪,这双总是古井无波的眉眼竟也蓄起柳絮看不懂的哀色。


    深深回望许久,久到柳絮都泛起怯意意欲退缩,霍煜才轻声开口。


    “你真甘心一辈子仰人鼻息做伺候人的活吗?你就不想堂堂正正当个人活一回吗?”


    柳絮面上流露出怔然之色,无言相对,心中却是愈发鄙薄不屑——难道自己从前没那么活过吗?若有得选,谁不想做人,什么日子都是他切身领教过的,哪里轮得到一个含着金汤匙生下来的富家姐儿来教他该怎么选!


    什么风骨脊梁,都不过是一场风雨就能折断的,人活一世,实实在在地过了吃饱穿暖的日子才是最实在的。自己只是不愿意再过从前那种不安稳的、要靠自己劳作为生、活着只为苦熬到死的日子,他有什么错?


    柳絮太累了,人就活这一辈子,凭什么他就不能是个天生富贵命,躺着也享福。


    如今能摸到富贵人家的门槛,那便是他的本事,凭谁也别想再让他跌回泥里去!


    不过此刻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柳絮只得把满腔怨怒压了又压,再抬眸时眼中已凝泪盈盈,流转起万般情思,哀怨伤嗔交错起伏,重重心事欲说还休,最后只化作一声几不可察的叹息,讷讷低语:“霍家家大业大,难道真就养不得我一人了吗?”


    “养你一个是不难,可你以后在这个家是什么身份,你想过吗?”霍煜轻轻勾了勾他的小指,叫柳絮看着自己,她眉头微蹙,面色为难,低哑的辩解显得更为苍白无力,“我对外要怎么介绍你,说你是我母亲的小的吗?那你以后想再嫁个门当户对的好人家,可就难了。”


    柳絮见有松动,立刻不假思索地回道:“我不改嫁不就行了!”


    霍煜仍摇摇头,再度否决道:“你还年轻,不懂事,怎么就能轻易武断自己的以后。就是真不愿意再嫁,一辈子留在霍家……你可还是青春年少便寡居,到底英儿与你年纪相当,英儿如今也到了该议亲的年纪,我也得为英儿的将来考虑了,一双年轻人住在同一屋檐下,天长日久,叫外头怎么看,叫未来进门的新夫怎么看?”


    终于肯说实话了。


    柳絮了然地微微颔首,自嘲一笑:“说到底,还是您瞧不上我罢了,嫌我脏了你家门楣,如此,您早说就是,我也就不再自取其辱了。”


    说罢他便甩开霍煜的手,起身撩袍跪下,面上再无讨好谄魅,端敛神色,郑重再朝祠堂的方向遥遥磕了个头,而后才挺直脊背昂头回望着霍煜。


    柳絮在人前素来柔情似水,此刻语气却是少有的强硬:“还请您发发慈悲,再容我一年半载,待为主子服丧期满,我也就不来碍您的眼了!”


    霍煜反应过来要拉他,柳絮只倔强地瞪着一双红通通的兔子眼斜她,耍赖硬是不起。不想事情会闹到这个地步,她也没了办法,跟着跪下哄:“夫人起来说话,您这是何苦!”


    柳絮撇过脸,抬袖拭泪:“难不成,您连守孝这段时日都已容不得我了吗?”


    这话说得霍煜何尝不心痛,柳絮不愿离开,她哪又真的舍得心上人远离了自己,只是她前面所言也绝非托辞,这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外面已然有了些风言风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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