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春草坚决持反对意见:“哪能呀,您心意最可贵,况且是这般玲珑体贴的心思,连我们这些做下人的都没注意,您却能想到,家主肯定喜欢。”
柳絮还有些犹豫:“真的啊?……不过反正护膝是穿在里面,难看也不会被别人看见。”他这下也说服了自己,热火朝天地去准备了。
这礼物还是柳絮从自己身上得到的启发,入秋有些寒凉,他以前常年穿得单薄,身子都快给冻坏了,风吹狠了膝盖就要针扎似的疼。
丧仪时候跪灵太久,天虽不冷,但屋里晒不透,尤其夜里,到底是青砖地寒,时间长了疼得厉害,这都歇了有个把月功夫了,但还是时不时难受。
不光他这老毛病不舒服,今年秋天,柳絮几回也瞧见霍煜无意识地按一按腿,她从前可没这习惯的,想是就是才跪出来的,这会儿天冷湿气重,最得注意御寒保暖了,否则要也落个病根,可是一辈子遭罪。
霍煜自己不上心不注意,正好给他露个表现的机会,一举两得了。
柳絮心里想得美,但真做起来就没那么美了。
他为数不多缝补的手艺只够给自己的破布烂衫填窟窿的,本来就手笨学得慢不说,练习的机会也少,至今针脚粗扭得像蜈蚣爬,何止不美观,简直不体面。
拆拆缝缝折腾了好久,总算赶在霍煜的生辰前完工了一副勉强像样的,还是放托盘里拿布蒙住了才敢端出去的,说是惊喜,其实柳絮最门清,这应该叫遮羞布。
礼物拿出来时,柳絮臊得都快把脸埋进饭碗里不敢见人了,二皮脸也有羞得耳朵尖通红的时候,心里还忐忑得很,他自己虽不满意,却也真怕瞧见霍煜露出一星半点的不喜来。
霍煜只拿在手里简单翻了翻,就放下了。
柳絮当即嘴角下拉,心里酸酸胀胀的,真有些失落委屈了。
霍英一直紧盯着,见状刚要打圆场,谁想下一刻霍煜的手就从桌下探过去,抓过柳絮的腕子,一开口凶巴巴的,厉害得很,但瞧她脸色却满目疼惜:“就是为了给我做护膝?手扎成这样,难不成针线房的敢不听你使唤吗?”
柳絮这下被哄开心了,重新展颜,反握着她的手臂摇摇晃晃:“大少姥快试试尺寸合不合适,心意嘛,怎好假手他人,我也就给你做这一回了,可废了好大功夫,以后你想要,我还不轻易给了呢!”
霍煜还是拧眉微嗔:“入秋干燥,给你配的手油要常用,缺什么少什么就吩咐管事的,只管挑你喜欢的要,不必这处俭省,霍家也不缺你这点花销。”
一旁的霍英听得直牙酸,这两个也不知是犯什么毛病,明明在她跟前都是伶牙俐齿刁钻得很,偏等凑一处时,就一个羞羞怯怯乖觉得小绵羊似的,一个蜜语甜言知心体贴,都跟大变活人一样。
尤其朝夕相伴处了十几年的霍煜,她怎么不知她姐还有两幅面孔?
“英儿的礼物也很好,我都喜欢。”霍煜忽然转过头,也握住了正暗自腹诽出神的霍英的手,面上露出舒心的笑意来,“多谢。”
霍英脸上也爬上两团红晕,清了清嗓,故作潇洒地一摆手:“咳,大恩不言谢……不是,我是说一家人说什么谢,见外了见外了。”
柳絮眉眼弯弯地举杯相敬:“那我便以茶作酒,敬您一杯,祈愿您岁岁常安乐。”
霍煜也温柔笑应:“只盼年年有今朝。”
柳絮只当她是想到要和妹妹分离,心中才有此感怀,不免也有些动容。
桌上只她三个,便也不讲死板规矩了,霍英拖了椅子往霍煜身边挤得更紧,挽上她的手臂,笑和:“地久天长,终有归期。姐你就和柳哥儿好好守着家里,我根在这儿,早晚要回来的,大不了我就一天一封信往回写,到时候见字如晤,天天烦你,跟我还在也是一样的!”
霍煜只摇头轻笑:“这么大人了,怎么还是小孩子心性,等除孝后,你这年岁就真该成家了,立业成家,到京城落地生根才是正经,你我虽是骨肉亲,但你总不会要赖着姐姐一辈子吧?”
霍英一听她提成亲便头大如斗,按了按额角,往她肩膀上一靠:“你自己都一拖再拖,还催我,要我说搭个不认识的人过日子,还不如就这样,咱仨一起把日子过好比什么都重要。”
霍煜却陡然变了神色,不满地轻轻嗔责:“别胡说八道,柳絮才多大,难不成要他就这样守一辈子寡?”
柳絮也是“唰”地惨白了小脸,不过不是冲霍英,霍煜的话才是真的叫他害怕,他也顾不得许多,忙扯着霍煜的衣袖:“大少姥,我自个儿也情愿的,我不想再嫁人了,我能守住,我肯定能守住的……”
霍煜轻轻按了按他的肩膀,温声安抚道:“我不是疑你,我知你是好的,只是你当真还青春正盛,何苦在这儿蹉跎。现在也还早,我暂且只是一提罢了,快别多心多虑,此时往后再议,好不好?”
柳絮本还想再争辩一二,但此刻一时情急,他吓得脑袋一片空白,嘴巴也卡壳,支支吾吾几声,在霍英同样惊异忧心的目光里,无措地含泪点点头。
霍煜瞧柳絮泪眼婆娑地望向自己,也是后悔不已方才的嘴快,忙拿了帕子给他拭泪,又宽慰两句,连夹了几样柳絮惯常爱吃的菜:“好了,先吃饭,旁的事都先放一放。”
霍英的目光在二人之间逡巡,眉头微蹙,似是想说什么,终究理不出个头绪,欲言又止,默默埋头用膳了。
作者有话说:
其实火火对英砸的意思是:谁跟你咱仨(bushi)她要和絮絮二人世界呢,别说英砸了,以后大侄子都得跟英砸过预计下章要正式提出赶人咯猜猜絮絮会怎么going英砸吧(其实是我也还不知道)
第56章
日子太安稳和顺了, 都忘了起先霍煜是如何看他不顺眼,千方百计想把他撵出门的,上回霍煜失言说了真心话, 终于叫柳絮重新起了危机意识, 琢磨着如何能哄霍煜放心再留一留自己。
就算不成,他也得趁这段时日,赶快去寻摸勾搭个下家,毕竟能与霍家来往的也都是些殷实人家,离了霍家, 再想找可就难了些。
设想完美,可惜真想实施起来却犯了大难,因为霍煜甚少与客在自家中往来!
霍煜白日不大着家,偶有打听到门房有人递了拜帖,柳絮心里着急,还想撺掇霍英点头代为接待,只是来人多是听了主家不在, 便走了,总也赶不上。
不知哪日安稳日子就要到头,这般悬而未决更是双重的焦心,倒还不如干脆一脖子给个痛快。柳絮日夜难安, 急得嘴角都要生燎泡, 整天变着法儿找借口往前院溜达找机会, 却连个外人的影儿都见不着。
唯一一个偷偷觑着过几面的, 英姿风流不输霍煜, 家世也不俗,为人更是言谈温文尔雅,简直就是照着满城少男春闺梦里人的标准模子里走出来的人。
柳絮对她的条件很是心动, 但也仅敢限于心动了。
毕竟这位“惧内”的名声可是出了名的,丢人丢得十里八乡无人不晓,她还照样乐呵呵的,非说自家那位贤淑温婉得很,到至亲好友的地盘上都不敢说内人半个不是。
柳絮都不敢想象她夫人该是何等凶悍人物,自己想有钱花,那也得先有命花啊!
再往后便要到年关了,一日没着落,就一日更心慌。柳絮虽每天连夜里睡觉时都战战兢兢、不得安寝,但还有颇有心情过年的。毕竟依他这两年的经验,年里能进霍家门拜访的人还是不在少数的。
这么多人,想来总该能放进来几个,他也不拘老少,只要人品不差,能给他一份安稳就好。
一直熬到年节前,各处贴上了蓝对子,正门也落钥紧闭,柳絮这下才彻底心头一凉——他真是急昏头了,竟忘了最要命的孝期守制不待客的规矩。
完了,这下坏了,他没法儿出去找,外头的又进不来,这跟叫他等死有什么区别!
柳絮意识到这点后绝望不已,失魂落魄地绕着满院打了两圈转,府内来往的只有自家的仆侍,实在无计可施。
他心头苦涩难言,无处分说,想散散心,无处可去,想留留不下、想出出不去的霍家已经是他最后的依靠。天大地大,却容不下一个柳絮,他的命真如飘絮轻贱,总是漂泊不由己。
柳絮只好把自己闷在屋里不出,连哭了几个日夜,一双水灵杏眼哭成了桃儿。
春草不知内情,还当他是为老太太过世伤心,也安慰道:“您还年轻,人生还长,您得朝前看哪,家主仁慈,未必会拘着您一辈子守节,待快守出来了,我陪您去求一求家主。”
春草这话简直句句扎柳絮心窝子了,闻声他只哭得更厉害,难受得无以复加。
霍煜更是没想放过他,在柳絮难得稍稍松快心情的生辰宴后,赶了霍英先走,只说有些私事想和柳絮谈谈。
柳絮面上喜色还未来得及褪,便遭当头一棒,嘴角微漾着恬淡浅笑,眸中却泪光闪烁,呆呆地瞪圆了眼睛看着霍煜,手上捧着贺礼匣子不知是该拢紧了还是该松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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