霍英唇角微扬,眼中划过一抹戏谑之色,慢悠悠道:“指定好听,你听了肯定能高兴。”


    柳絮确实被她吊足了胃口,也不禁有些好奇起来,摇着她的胳膊问了几回都不理,忙转了好脸儿,连拖带拽地把她请进屋里上座,亲自斟了自己最喜爱的新茶来,待客之道做得足的很。


    把霍英捧舒服了,她才优哉游哉地磕了磕茶盖,缓缓开口:“你可听闻,今年年里会有外藩进京,年礼来朝?”


    柳絮茫然地摇摇头。天高皇帝远,怎么也搭不到他们这儿来,外头的大事总是跟他的生活无关的,他自是没什么上心,根本不曾听闻,只蹙眉催促道:“若只是说这些,你这呆子就快赔我好茶!大少姥可说了,这茶名贵的很,我自己都舍不得喝!”


    霍英学着茶楼里的说书人,摇头晃脑地扯着腔调开始了:“哎,别心急嘛,你且听我再言——话说这藩邦来朝,朝廷为彰天威,自是也要厚礼回赠,其中最紧要的几样,无外茶叶丝绸一流,我们这儿也是一处名产了,朝廷有需,官府自是要忙着张罗。”


    柳絮还是一脸莫名:“那跟我有什么关系?”


    霍英挑眉哂笑:“那可大了去了!咱这儿最盛名的陈记缎庄,你应当也有所耳闻吧?陈老板有些人脉,早早打听了风向,几乎将这片儿的丝绸都给收购包拢了,囤了好大一批上好的绫罗绸缎,正等着年末沾了朝廷的春风大赚一笔。


    你说说,也是不巧了,前两日下了好大一场雨,那妖风竟将缎庄囤货的库房顶的瓦都掀走几片,满库房的压货全给淋透了,这天又总闷着,连夜晾出去也干不了,起码半数都要腐坏霉烂了,剩下还能救回来的,经这一场雨淋,身价也对半都折不回来了,如今是给我纳鞋底踩,我都嫌招晦气!”


    柳絮一时没反应过味,还真认真琢磨起来:“纳鞋底也比浪费了好吧,这一场雨下来,囤货全给毁了,要再不能甩卖出去些,岂不要亏得血本无归?”


    霍英冷嗤一声:“何止,马上就要倾家荡产了!那也是这家该的!黑心烂肺的东西,可算遭了报应了。你可还记得,那缎庄老板,就是先前对你出言不逊的那人。”


    柳絮惊讶地瞪大了眼睛,虽然听到讨厌的人倒楣是喜事,但“倾家荡产”四个字还是有些吓到他了。自己这才过上两年不苦的日子,都已经是由奢入俭难,不敢想象回落到从前的穷日子要怎么熬了,这一家老小荣华富贵数十载,一朝跌入泥潭,大起大落,好像也报应得太过了些。


    霍英像是了然了他的心思,眼睛一眯,问:“你可怜她?”


    不等柳絮开口,她便先解释了:“早说了,人在做天在看,那人就是平日造孽多了不积福,他们全家没一个是好的,老的勾结官衙欺行霸市,小的鱼肉百姓,连内宅里都抬出去过好几个死得不明不白的仆役侍俾,一家女男老少没一个好东西!能容他们活到今日,已经是老天太仁慈了!”


    柳絮听得心惊肉跳,又怒火更甚,也愤而拍桌:“遭得好!穷人就不是人了吗,凭什么任他们这般欺凌,官府不收老天收!早知此人是这等货色,我当场就该狠狠啐她一脸!”


    霍英收敛了怒色,垂眸啜茶,语调缓缓归于平和:“如何,这故事,可值你的茶叶钱了?”


    柳絮最乐意听恶霸被打倒这种大快人心的事,果真喜笑颜开,殷勤地提壶给她添茶:“值值!方才我都是说着玩呢,英姐儿你来,我哪回不是好茶好点心地招呼,快请用,不够我再叫人去烧水!”


    他还有些意犹未尽,想再打听两句:“如今是个什么情形了?那绸缎庄还开着吗?我也想亲眼去瞧瞧热闹。你说也真是巧,偏赶上了那么大一场雨,不过怎么还能连瓦顶也掀了,这么要紧的事,也不想着提前加固好房屋,严加看管吗?”


    “命里该有这一劫,挡也挡不住。”霍英似笑非笑地轻嗤一声。


    柳絮瞧她这般兴头,同仇敌忾地骂得过瘾,只是眼神阴恻恻的,厉害得都不像他印象里天真冒傻气的霍英了,不由有些发愣,忽然冒出个大胆的猜想来,杏眼圆瞪,掩唇窃窃低语道:“这真是天灾?还是有……”


    霍英一怔神,一侧目看柳絮那既畏惧又带点跃跃欲试的亢奋,立刻便意会,不由大笑:“你想什么呢?我和姐姐虽也恼陈家,但也不至于干这么损阴德的事来!我可不想沾了一家腌臜泼皮的因果。”


    柳絮看起来还有点遗憾:“啊?不过也是,恶人自有天收。”


    霍英笑眼弯弯:“做倒是做了,只是我姐也不过是假意跟她争收抬价罢了,本只想叫她吃个憋气闷亏,谁想到后面有这出意外之喜呢!”


    柳絮也跟着发出“桀桀桀”的坏笑:“那也是极好的!”


    霍英飞嗔他一眼:“长得跟天仙儿似的,别糟蹋你这张脸!”


    柳絮又要呛她:“我爱怎样怎样!”


    霍英怒了:“诶柳絮,我可刚帮你报了仇,你就这态度对我!过河拆桥!”


    柳絮翻了翻眼皮:“少往你脸上贴金,事儿不是大少姥做的?你也好意思居功,我要谢也是谢她去。”


    霍英也白他一眼:“我跟我姐一体与共,不行吗?况且这主意也有我参与呢。”


    柳絮态度软和下来:“那勉强也算你一功,行了吧,你想要什么?”


    霍英终于笑起来:“这还差不多——我倒是不缺什么,只是马上要到我姐生日,你可记得准备像样的礼!我也不为难你,金银玉宝你肯定舍不得,她也不缺,千金难换心意,你先慢慢琢磨就是。”


    作者有话说:


    絮絮:那太好了,是喜事啊~给我温一壶热酒来,我吃了好快活快活~火火不会让絮絮白受欺负,絮絮的赛博老母更不会


    第55章


    霍英轻轻搁下茶盏, 敛了容色,望向柳絮的眼睛透出几分认真来:“我娘走后,她一直有些消沉。我姐生日, 重在心意, 让她能高兴高兴——当然也不会认真办,就咱仨坐一桌,做一桌好菜,一家人能凑一起就好。”


    柳絮心思细,霍英不想多透露, 他也品出了她的言外之意——等孝期满了,霍英就要到京城去了,到时候也不知天南海北的会被指去什么去处,一任几年不得离守,这一走,再想见一面就难了,她想趁现在能再多陪陪霍煜。


    一家里就剩姐妹两个相依为命了, 如今还要再分别,柳絮颇有些感同身受,也不由替她俩有些难过,轻轻叹息一声:“哎, 好歹还是有人惦记着, 心里总归还是有盼头。”


    霍英眉宇间的淡淡愁色, 在侧目瞧见柳絮那张皱出包子褶的小脸时便化开了, 她笑意柔和, 亲热地拍了拍他的肩头:“柳哥儿你人好,你陪着她,我也放心了。”


    离家千里, 还不及弱冠,担心也该是霍煜这个做姐姐的担心她多一点吧。


    柳絮这般想,也替霍煜问了:“英姐儿,你一个人背井离乡,到那么远的地方,会不会很孤单啊?”


    从一进门,他就跟霍英最合得来,两人就是没有亲缘牵绊,也是十分投契的好友了,柳絮想借着霍煜的名头关心,自己也是真的牵肠挂肚与不舍。


    再一想,他一个才认识没两年的朋友都觉得难捱,霍煜这亲姐姐,先是别了母父,如今又要与唯一的亲人生离,定是更伤心的,也是可怜,果真是该好好陪一场。一个两个他都放心不下,也愁得蔫蔫地耷拉着脑袋。


    霍英却很是豁达疏朗一笑:“哪会,我可不是一个人,我心里还装着百姓呢!”


    柳絮也被逗笑了,眉头舒展开,捧场地给她鼓掌:“好,英姐儿你一定要当大官啊!大好官!好好治治那些欺负百姓的恶霸!”


    两人又商量了会儿该怎么给霍煜备礼才散,柳絮欢欢喜喜地接了差事,钻回屋琢磨去了。歇久了人还真是有点无聊到骨头缝都泛痒,这下终于又有事情可做了。


    霍英走后,柳絮在屋里转了两圈,实在拿不出个主意,惆怅地又把乖乖捧来,摸摸它不大点的鸟头,问道:“你说,我能送什么好呢?她那么有钱,肯定什么都不缺。”


    鸟歪了歪头,跟他大眼瞪小眼。柳絮一拍脑袋,傻鸟说不定就枣仁大的脑瓜,想来也只是会说话不会思考,自己为难它也是无用。


    于是柳絮又招了个人进来跟他集思广益。


    岂料春草听了也是一脸为难,他倒是也不知,从前家里还过得去的时候,自家人过生辰也就是一碗清汤面里多卧个蛋,就已经很是满足了。


    柳絮家里还更清贫些,长寿面都是吃素到连菜叶都不太舍得加的,不过就他一个宝儿,爹爹有空上心,还会拿碎布头拼拼凑凑,每年给他做个小玩意,宽绰的时候做双新鞋,紧巴的时候弄个小手拢,闹人了就拼个荷包玩,反正他看不到别人家过得多丰盛,有娘和爹的爱,便也能很满足了。


    不过霍煜那么富裕,冷不着热不着的,穿的戴的无一不是用手艺顶好的师傅做的,他那粗苯手活,拿出去也是招笑占地方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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