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絮又被吓得想哭,就说了不能让霍煜知道!她凶起来的样子其实更清俊英挺,相貌不怕人,但那通身的沉悍气度实在凌厉逼人,远比白天那尖相淫贼还恐怖!
他两眼包泪,呜呜咽咽起来:“说了不知道就是不知道,我做错什么了,你凶我干什么!”
霍煜强横拽着柳絮的手,把人往榻边推,柳絮早叫吓得浑身发软,踉跄两步,就势坐下了。
靠过去的一瞬间,霍煜高大的身躯几乎能将他整个笼罩覆盖进自己怀里,过热的距离惊得柳絮心跳都要漏了一拍,脸颊急剧升温,脑袋里竟不合时宜地冒出些绮靡又无耻的幻想,更可怕的是他竟然在恐惧中捕捉到一丝难以抵抗的亢奋来。
他一时竟稀里糊涂地开始琢磨起自己是该尖叫抵抗,还是……
但霍煜没给他太久的想象机会,就已经后撤,在他跟前半蹲下身,尽量让彼此间保持平视,眉眼舒展开,态度较之方才不知柔和了多少:“终于想通了?”
柳絮一撇嘴,消极应对:“不知道。”
霍煜却笑了:“不知道就对了,因为你根本就没错!错的是仗势欺人的人,不是你,她都没感到惭愧,你一个被欺负的为什么要觉得羞耻、觉得害怕?”
柳絮怔怔然地望了她好一阵儿,才垂眸默默轻语:“不知道。”
霍煜无奈地摇摇头,笑嗔道:“小促狭鬼。”
柳絮这回没跟着笑,心绪低落:“我说真的,我真不知道,因为外头都这么说,大家都这么说。”
小时候自家被欺负,他们说,邻里邻居的,闹到官府去,也不怕叫人笑话,于是娘跟爹忍了。
工头不给娘结工钱,不给好多人结工钱,叫等,怕白出力,更怕以后彻底没了出力的机会,没人敢闹,于是娘跟爹又忍了。
长大点柳絮跟着出去卖唱贴补家用,叫人臊皮,哭着去找娘,娘疼他,这次终于不想忍了,要带他去报官,一群人围着,左一句“坏了名声,以后嫁不出去”,右一句“闹大了谁都不好看”,还有更难听的,背后说“谁叫他天生狐魅相,被摸也活该”,于是娘又怕了,怕闹开了,传得不成样,她的孩儿以后就要完了。
柳絮一开始也不服气,在家哭闹,娘搂着他说:“忍忍就好了。”
那要忍到什么时候才是个头呢?
这是他不懂事时反问娘的话,娘答不上,抱着他枯坐一夜,娘一下子看起来又老了好多,于是柳絮也不敢问了。
娘都这样教了,那应该就是对的,因为外头也都这么说。
可柳絮觉得她忍了一辈子,也没忍出个名堂。
甚至到临死前,病了买不起药,躺床上疼得哼了一夜的时候,娘还拉着他的手,偏过脸看着他强挤出个笑:“剩的那点银子还要给你买米吃呢,别饿着我絮絮了,娘没事,再忍忍就好了。”
柳絮也曾幻想过,要是不忍会好吗?
他家人丁薄,一家三口,只她娘一个壮劳力,邻家光是大高个的孩子都好几个,官府能管一回,下回要是恼了打起来,他家连个能去报官的都没有,挨顿打,该受欺负还欺负,医药钱也是砸了,不如不闹。
扛大包干零活的,也是扎堆抢着干的,闹了不一定要回得的,但得罪了人一定会再没得以后。
至于被人摸一摸手,调笑两句么?柳絮起先也烈,骂过啐过,有的要打他,有的更起兴、更下流,被撵得满城乱转,钱也讨不来几个,反倒是甜嘴儿搭腔笑了两声,愿意解荷包的还多了。
柳絮不想赚脏钱,他想自己长得俏,总有乐意挑好看的不在意其他的,以后他还是能嫁好人家的。
但家里人病了,一往医庐里进,郎中都好心捡最便宜的开了,一日日吊着,还是扒层皮都不够填窟窿的。可不去也不行,不吃药就要等死。
柳絮没办法,什么干不干净的,药铺认这是钱就行,给摸两把他掉不了块肉,但能捡他娘爹的命。摸就摸吧,能挣钱能换命的东西,比起体面,他想活,他想娘爹活,那忍忍就好了。
不想忍不认命又能怎么样,鱼死网破吗?他总争不过命数去。
“我帮你。”
霍煜攥着他的手,神色认真坚定:“你找我,以后我能给你做主。”
柳絮抿了抿唇,露出个略腼腆、又有些苦涩的笑:“那要是哪天,是你欺负我,怎么办?”
霍煜本是毫不迟疑地张口欲言,但对上柳絮茫然又希冀的眼神,忽然顿住了,好半天才轻声道:“…现在…还不知道。”
柳絮终于被哄笑了:“我累了,先回去了。”
霍煜轻轻摩挲着他的手腕,慢慢重新变得坚定而笃信:“现在还不知道,你等等我。”
柳絮没当回事。
作者有话说:
絮絮:思考得很好下次别思考了面试时间比预计的又晚了几天,没事哒没事哒我不会想鼠哒自己吓自己~存稿马上见底我才真想鼠哦嚯,还有一咪咪卡文了,希望能赶上存稿消耗进度不拖更马上就到喜闻乐见的饺子醋环节了哎饺子也是越包越多,话说到这里那让我们一起包饺砸!(oh到底在胡言乱语什么)ok就到这里我要消失两天静静心了!希望再出现时已经顺利写出饺子醋和结尾!
第54章
春去秋来, 这场漫长的告别终于走向尾声,亲人逝去的悲伤永无休宁之日,但生活终究要照常。
霍府仍在按照以往的秩序平稳地运转, 院里该洒扫的洒扫, 灶房该烧饭的烧饭,这家里多一个人少一个人,日子好像都是这么过,没太大分别。
霍煜也脱了孝衣,换了素色常服, 又像往常一样早出晚归,至于霍英,她是才考中功名,还未来得及授官,便赶回来奔丧了,此刻倒是难得一闲人,不过在家读读书、写写文章, 有用得着的时候,便接手打理家中账务、巡视庄子田产。
总归各人有各人的生活要过,就连原先老太太院里侍奉的那些侍从,也被妥善给各自分配了新的去处做事, 全家上下只唯独柳絮一个成了彻头彻尾的闲散人。
原先老太太还在时, 他还能借着侍疾的名头有点正干, 现在却是不知该做些什么是好, 他的身份摆在这, 又不好随意安排,于是只得整日无所事事地玩乐,闲到绕着院子打转。
毕竟名头上柳絮还是前家主的小侍, 如今新丧守寡,他处境颇有些尴尬,家里有他容身居所,却已没了他的立足之地。
不过好在柳絮自个儿心大想得开,他倒乐得惬意松快,捧着他的小鸟站在廊下看云卷云舒。
霍英来时正见他坐在阶上,埋头专心看蚂蚁搬食——搬的就是乖乖从他手窝里啄食甩出去的粟米,一个嘻嘻哈哈笑得开怀,一个咕咕啾啾地随声附和着,一人一鸟十分自得其乐,连来人的声音都没听见。
“什么好事,这么开心?难不成你已经听说了?”霍英也是惯爱淘的野性子,没那么讲究,也不嫌脏,笑眯眯地挤过来跟柳絮一起坐到台阶上。
柳絮跟乖乖同步转头,大大的圆杏眼和小小的绿豆眼齐看向霍英,他笑盈盈道:“闲云野鹤,岂不逍遥,如今天天过着这样的好日子,我自然该高兴的,否则也太不知好歹了些吧。”
霍英抚掌赞道:“果真是士别三日,当刮目相待,柳哥儿你现在说话还更有趣了,我就说人该多读书,你原来是空有皮囊的木美人,如今有些学识,人更通灵窍了,眉眼间自流转一段伶俐风流,好比画龙点睛,这下才是真活过来了!”
柳絮被她夹生的夸人话说得不知是该高兴还是不高兴,怎么还要踩一脚说他以前没文化呢!读书人就是坏心眼多,比莲藕眼还多,他要恼了,岂不成了没风度又不识好人心!
他一撇嘴,不客气地照她结实的手臂拍了一巴掌,眼波一横,柳眉倒竖:“去!讨人厌得很,书读得多就是好,转着圈得刻薄人,乍听还真当你是个好的了!”
乖乖也扑棱起翅膀,跟着帮腔:“坏!坏!”
霍英抬手搓了一把小鸟毛茸茸的脑袋,又道:“只是你这鹤也忒没风度!怎得还骂人,明儿我去给你换只新的来。”
傻鸟并不傻,的确挺通人性的,一听这话它先急起来,躁动不安地踩在柳絮掌心里走来走去,翅膀大展,扑扇得绒毛到处飞,拍了两人一脸,咕咕唧唧地鸟鸣不断。
柳絮只来得及瞪一眼嘴欠的霍英,便忙拢起小鸟,用指背轻轻顺着乖乖头顶往后颈蹭了两下,口中连连哄道:“她骗你呢,就是把她卖了,也不能换我们乖乖。”
霍英“哎呦”怪叫一声,笑骂道:“柳哥儿你这针尖心眼也坏得很!我来可是给你说个有意思的,你却这样欺负我。”
小鸟已经被安抚平静,眼皮耷拉下来,慢慢缩起脑袋,把尖喙埋进胸口热乎乎的绒毛里,昏昏欲睡去了。
柳絮声音放轻了些,斜睨她一眼:“你个书呆子,我瞧你能说出个什么花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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