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话听得老人家很高兴,她年轻时候确实喜欢画画,就是后来老了病了,手抖,也的确很多年没碰过画笔了,现在想想还真有点手痒,乐呵呵地就答应了。


    那只风筝终究是没画成,她手抖得厉害,只起头描了几笔,实在不中看,就给收了起来,叫人从外头买了现成的回来。


    今年春天来得早,是个暖春,对霍老家主养病是极适宜的,等开春的时候,她都能被扶着下地走走了,柳絮便说要放风筝给她看。


    主院后面辟有一块空地,是据霍英推荐最适合放风筝的地方,不过柳絮亲自试过,兴许小孩子跑跳起来尚可,大人就略显局促了些,好在他运气好,赶上了风力足的时候,没费太久功夫就放飞了起来。


    仙鹤风筝乘风起,飞过了四方的院墙头,白色的系线隐于云天之色,乍瞧还真像是仙鹤飘飘摇摇地高升了,鹤影渐渐模糊了,不知飞过了几重云霄。


    柳絮欢喜地回头朝霍老家主灿然一笑,邀功似的蹦蹦跳跳跑来,挽上她的手臂,俏声问:“您瞧我厉不厉害!”


    她回以温柔慈和的微笑颔首。


    柳絮朝旁边使了个眼色,立刻便有侍从上前双手奉上一只大铁剪,沉甸甸的压手。他眉眼弯弯喜道:“请主子剪线,风筝落远远的,晦气飘远远的。”


    老人家显然很受用,轻轻点了点他的手背,语气愈发喜爱:“小鬼灵精!也就你还知道惦记我,没白疼。”


    柳絮抬头朝北边的远天望,含笑应答:“哪能呀,英姐儿这会儿也正从金銮殿里惦记您呢,等着给您带个光耀门楣的大喜!”


    霍老家主笑意愈发畅快,面色浮红,眉头的皱纹都舒展开不少,抬头跟他一起瞧着风筝飘落的方向。


    老天不作美,竟一阵倒转风向,飞高高的风筝打了几个旋,最后落在了青瓦屋顶上,连院墙都没出。


    柳絮脸色倏然变得难看,有些慌乱无措地想跪下请罪。得意忘了形,想卖乖讨好却闯了大祸,依照老主子的脾气,他这下定是要完了!


    但霍老家主出乎意料地平静,甚至还轻轻拍了拍手:“好。”


    或许是已经隐隐感知到生命即将走到尽头,她已经不似去岁夏时那般脾性古怪爱刁磨,争不过命数去,认了命,所以忽然重新变得平静下来,甚至是前所未有的宽和好性儿。


    太平静了,反倒让柳絮更生出熟悉的不安。霍煜本是不想让他独自去侍疾的,怕母亲哪时再失控拿他出气,但柳絮还是每日点卯般准时前去作陪。


    他的恐慌或许真的不比霍老家主这个将死之人少,毕竟她是要看到永宁的尽头了,但柳絮可能要面对的是未知尽头的无数个来日。


    夜里柳絮做了场噩梦,梦见老主子真走了,吓醒过来后,他第一时间竟忘了害怕自己完了没了依靠,却想霍煜呢,霍煜会想哭吗,他要去找她安慰她,没自己在,她可怜得哭都没地方哭!


    睁眼看见帐顶和雕花床梁,柳絮才恍惚揉了揉眼,发觉原来只是一场梦。但他的心还在突突跳,一时竟说不好,是为了自己,还是为了霍煜。


    怪了,好端端的想那冤家做什么。


    柳絮摇摇头,翻身重新躺下了,安稳日子能过一天是一天,他自个儿都是泥菩萨过河,哪管得了旁人。


    桃花谢了,霍正颐走了。


    作者有话说:


    人就是这样吧神一下鬼一下……老霍不是好人也不完全是坏人,终于送走了,其实开篇构思时还想过上来就写小寡夫絮絮,也是没想到老霍会占据这么长篇幅,最后还在她身上多用了一点笔墨(我不会白写浪费你们的小钱钱的相信我!写的是有用的)


    第52章


    离别没想象中的难看, 临走前她精神还不错,拉着最放心不下的小儿子说了很多话,霍煜没打扰, 坐在一旁安静听着。最后霍正颐才来拉她的手, 只说,我放心你、信你。


    浑浊的眼珠迟缓地转了一轮,瞥向角落瘦削的身影,或许是感念柳絮让自己最后的生命多了一丝光彩生机,霍老家主也没忘了他, 微微含笑,招呼他也上前:“人生最后一程,有你陪我,也不算太孤寂了。”


    柳絮肩头微微一颤,脸色青白。霍煜抬眼看她,欲言又止。


    “煜儿、英儿。”霍老家主又唤着两个孩子,眉眼愈发柔和, 神情透着解脱的轻松自若,声音越来越轻,“娘去和你们爹爹团聚了,照顾好自己, 照顾好小柳儿, 他也还年轻……”


    柳絮扑通一声跪下, 重重地给她磕了三个响头。


    霍煜喉咙干涩, 点了点头, 哑声道:“娘放心。”


    霍老家主一手搭在霍英的手背上,滚烫的热泪滴落,她也没有发觉。另一手本来是攥着柳絮的, 视线落到霍煜脸上,霍煜也将自己的手覆上去,轻轻握住了她的手。她笑了笑,没再说话了。


    先前柳絮原还担心霍煜哀痛逾甚,难以自持,会主持不好丧事,毕竟老太太病危时,夜里她不知借自己肩膀哭过多少回,柳絮甚至怕她哭伤了心脉。结果真到这一天,霍煜反倒出乎意料的平静,举哀克制,很少见她大悲大痛。


    尤其夜里守灵时,前来吊唁的亲友退散了,她就直挺挺孤零零地跪在母亲的棺椁前,身段挺拔如松柏,任风吹雨打悍然不动。反倒是被怜弱劝回去休息的柳絮执意不走,守灵的时候他就跪在霍煜身后,单薄的身子直颤,三日悲泣不绝。


    霍正颐走了,柳絮是真的伤心。且不说两年的相处不是半点情分都没有的,他半条命都是老主子捡回来的,没遇到她,自己现在是死是活都两说。他哭老主子,也哭自己,世上又少了一个亲人,他又没有家了。


    到了这般年纪,往日故交亲朋也多不得见了,往来吊唁的人不在少数,却多不是真正想为逝者本人举哀了。


    为霍煜的情面来的商伴故交便罢,到底是一片心意在,只是却还有些不老实的,嘴上说的是骨肉亲情,眼珠子心眼子却直勾勾想往人兜里钻营,还有些个平日八竿子打不着的趁机攀附,虚情假意,全无真心敬重。


    霍煜平日磨得八面玲珑的性子,此刻却颇有些疏冷,有来客祭奠,多时只一旁冷眼瞧着,并不亲往接待。


    柳絮不是好多事的,但偶尔也听到过几句冲着霍煜的风言风语,瞧那些好事之徒异样的打量目光,心里也有些不快,恼恨这帮人装扮得人模狗样,却净不做人事,最后一程了,还不叫人走得安生,没得体面。


    他想上去说理,却被不知何处出现的霍煜给扯了回去,心里堵了一口气发不出去,只有夜里再无旁人才敢往霍煜身边跪,语气是藏不住的憋闷又委屈:“您自个儿都听见了,为什么不理?”


    霍煜眉目冷肃,没侧头看他,只在宽大袍袖下悄悄按了按他的手腕,以示安抚:“不是冲你去的,你就只管离那些污糟人远些。”


    柳絮秀眉蹙起,还想再争一争,霍煜抬手竖起食指轻轻抵在唇边嘘声,指了指跟前:“母亲还在听着。”


    他顺着霍煜手指的方向,抬头瞄了一眼漆黑的棺椁,夜里昏暗,乍看仿佛幽不见底,正巧有微风穿堂,吹动了满堂白幔,柳絮一时不禁有些胆寒,直想把自己缩成鹌鹑,怯怯地又往霍煜的方向蹭了一点。


    霍煜终于偏过脸看人,拢了一把柳絮的肩头,沉声宽慰:“别怕,有我。”


    柳絮抬头看着她清俊的面庞,心头竟有一丝微漾。或许是待在一个身强力壮的女人身边的确很有安全感,他不知不觉就着这个姿势睡着了。


    以霍家的财力名望,若想大操大办,停灵半月乃至三七都不为过,但霍家还是在第七日便大殓出殡,只是家中灵堂未撤,照旧点灯长明,设礁礼忏。


    逝者虽已安歇,但做给活人看的治丧礼节未停,照时仍常有宾客自来吊唁,柳絮到底是跟着霍煜学过些管家理事、接人待物,偶尔人多时,她与霍英招呼不过来,还有内眷不便,柳絮也会露露面,帮忙迎来送往的。


    虽说柳絮的身份不曾对外,怕是会引人注意些,不过能到场的也多是有头有脸的人物,到底知道体面分寸,想来就是泼皮无赖也没哪个敢在人家丧礼上闹事的,掀不起多大浪。况且他性子外向些,仗着几分小机灵能说会道的,用着很是省心。


    “家主正在后面交代事,您先请坐,我这就叫人去知会一声。”柳絮面上含笑,恭谨地将来客带到了花厅,留一侍从斟了茶招待,他便转身欲走。


    其实本来用不着柳絮亲自这般迎客的,自降身段。只是这人偏生无礼又无耻的很,来了不在灵堂祭拜,也不知是从哪乱窜来的,柳絮前面才送几位内眷出门,一转头就叫她给拦了,东扯西扯说了好一会儿不相干的闲话。


    此人瞧着年将不惑,衣着富丽,也是个商户打扮,想是市交商伴之流,他一内宅男儿自是不能与一外女独处太久,却如何都甩又甩不脱,总被纠缠不放。


    碍于来者是客,柳絮也不好挂脸给霍煜添乱,心思一转,索性把人引到待客厅去,若她真有正事,自有霍煜处置,若她是没个正干,也自有霍煜处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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