霍煜微微扯了扯唇角,不置可否,但柳絮看得分明,她疲惫的眼睛微睁一瞬,是燃起一点希冀的。
像是印证侍从所言,再喂进一勺时,霍老家主当真有了轻微的反应,嘴唇翕动,稍偏了偏头,喉咙里挤出一团无意义的呵声。
众人皆是面露喜色,不敢再动作,等了半晌,没见转醒的意思,才继续慢慢地喂下去。
昏迷中的人又有了动作,却只是在抗拒喝药的时候,黑褐的药汁顺着嘴角淌进沟沟壑壑的脸颊,还有被带得往下巴、脖子里流,柳絮两手并用手忙脚乱地跟着擦,嘴巴里还在不停地流,很快又浸透了一张又一张帕子。
有了轻微的意识后她反倒把牙咬得更紧,任霍煜如何使巧劲又连哄带劝都别不进去,甚至还本能地往外顶,把好不容易渗进去的一点又吐出来。
从看到希望的火苗,到火苗给“噗”一口反复喷灭,磨得人心焦,逼得霍煜从一开始温柔的安抚到紧张的哄劝:“娘吃药,吃了就大好了。”
到逐渐拔高音量,终于耐不住连日来精神紧绷蓄积起的暴躁,竟当着侍从的面便失态地被气得哭喊出来:“你喝啊,你不是想活吗,你不是最不想死了吗?你最惜命最想活命了,看着你的夫人因为你而一病不起不治而亡你其实后悔死了更怕死了吧!我这些年挣那点银子基本全拿来找名医名药给你续命了,你倒是起来喝,喝了你就能活了!你——”
霍煜气性上头,憋屈了多日的情绪爆发,恼得脸颊泛起不自然的潮红,燥火上头逼出的冷汗和泪水齐流,狼狈地糊了满脸。她一向最是沉稳自持,少有这般性情失态的时候,一时满屋的侍从都被吓得大气不敢出,谁也不敢作声。
柳絮也被她突然拔高的嗓音吼懵了一会儿,反应过后忙侧身环抱住霍煜,按住她还在发抖的手臂,一遍遍拍着她的后背顺气安抚:“好了、没事了,我来。”
霍煜顺着他的力道低下头,埋进他的肩窝里闷闷地流泪,积蓄太久的眼泪如开闸泄洪,再收不住。她在更年幼的霍英面前是姐姐,是一家之主,是顶梁柱,从不敢流露自己的半分脆弱,她以为自己已经是个成熟的大人,以为自己已经做好了告别的准备,但真面对着即将离去的母亲,她还是会像孩子一样无助。
她害怕哭,羞惭哭,明知道再长也不过一年半载还不知珍惜,母亲耐心抚育她二十多年长成人,她却连这么几天尽孝的耐心都没有,白读了圣贤书,简直愧为人。
柳絮听不到她内心的卑劣,只温柔地拍抚着她的背脊宽慰道:“没事了、没事了……您想哭就哭吧,我叫他们都出去了,这儿只有我们。”
霍煜闷闷地挤出一句,带着浓重鼻音,有点难分辨:“我没脸哭。”
她抬手想抹一把脸,继续照顾母亲,却被柳絮更用力地抱紧,他模仿大人说话的语气有点生涩笨拙:“管你长多大,在娘爹面前一辈子都是孩子。”
霍煜有点想笑,又更想哭了:“你才多大……”
柳絮拍了拍她的肩膀,也不管她低埋着脑袋能不能看见,就抬手往旁边一指,理直气壮道:“别说小爹也是爹,你正经亲娘也在这儿呢,就当是对着她哭一哭又如何?”
霍煜没再哭,只静静地抱了他很久:“不哭了,怕她听见,吵得很,以后还多得是要哭的时候。”
虽是实话,但也太大逆不道了,柳絮气笑了,捶她一下:“不肖子孙!”霍煜肩宽背阔,筋肉估计也挺紧实,砸下去闷响一声,她没反应,反倒是柳絮白嫩的手指关节泛红发麻了。
他甩甩手,轻轻嘶了一口气,又哄她:“那你去陪娘说说话好不好?说点好听的,就说点你高兴的事,现在的也好,语气的也好,孩子时候的都好,她能听见的,你说给她听听,叫她也高兴些,身上就不那么痛了。”
霍煜很听他的话,乖乖松手照做去了。
霍英也很听柳絮的话,晌午就带着高兴事来了。
这些天霍家唯一的喜事精神登门报喜的,全家上下都一心扑在了老家主身上,甚至忘了已经到了放榜的时候,霍英还拿了经魁。
但霍老家主都这样了,霍英直言说自己明年不想考了,要好好照顾母亲,霍煜还没说什么,结果这话反倒把刚睁眼的老太太给气得好了大半,慢慢地竟然又重新精神起来,药都能自己喝了。
天渐凉,老太太的病情却有好转的迹象了,清醒的时候慢慢多了,好的时候能保持一整天清醒,还有力气跟人说话。等夜里人睡下了,霍煜抱着柳絮,两人在角落里哭了好一会儿。
也许是成年人的第一次脆弱也会有雏鸟情结呢,自从霍煜在柳絮面前哭过第一场后,她反倒放开了许多,不大在他面前遮遮掩掩了,不过也仅限于他。
这样的亲昵在一对年轻女男之间其实是有些微妙的,但霍煜名义上真是他的孩子,孩子依恋亲长,天经地义吧。
柳絮果然被说服,甚至觉得责任感油然而生,不过他懒得负责,又没好处拿,只是放心地随她去,就已经很是慷慨了。给人当后爹还要尽心出力,那得是另外的价钱。
“想哭啦?那我抱抱你?”半夜迷糊惊醒,柳絮被跟前的炭盆烤得嗓子发干,开口声音有些微哑,却有些生涩的成熟感,像自己还是个孩子,就生了宝宝的年轻的爹爹,在不熟练地负起责任,哄他闹人的孩子。
都是霍煜的目光太过灼热直白,硬生生把半梦半醒间的柳絮给盯得背后发白毛汗,睁眼就对上她发红带泪光的眼圈,被烛火映得晶亮,在寂寂夜色里简直像狼一样发着危险的幽光,难怪柳絮梦见自己掉狼窝了。
不过他今儿白天睡饱了,吃得也香,脾气就格外好,没跟她计较吓到自己的事,笑得眉眼弯弯,温柔地望着她。
霍煜是很想这样做的。她方才做了场噩梦,又梦到了少年时家里出事的时候,睁眼前她好怨她娘,但醒来看着她娘气血虚浮的憔悴病容,那一口气就哽在喉头,上不来下不去了。
但她不太好意思,本来惊醒了柳絮就已经够让她觉得羞愧,更何况,总依恋一个已婚的年轻男孩,实在有些说不过去……
柳絮朝她勾勾手,她便跟黏人的大狗一样毫不客气地扑了上来。此刻她还没太从噩梦里走出来,心性还是那个十几岁的少年心性,觉得自己还是扛不起事的孩子,遇到危险本能地想钻进母亲的羽翼下。
对,母亲。她忽然恍然大悟般想着。
不是生养了她的血肉牵连的母亲,是精神上的母亲。
霍煜对柳絮有种精神母亲般的信重和依恋。沉稳、亲和和可靠,像山坚韧,像水包容,像母亲。
他从前那般苦,生活的磨难却不能打倒他,柳絮还是那样活泼可爱地、近乎天真地爱着生命,拼尽全力、不择手段地想活下去,她从前觉得生死好像都无所谓,活着也行,死也早晚都会死,但她现在不这么想了。
霍煜想活久一些,能再多看看柳絮一些,她好喜欢他的生机活力,喜欢他的温柔小意,喜欢他的鬼灵精,他的一颦一笑都各有风韵,她以为自己饱读诗书、游历四海,已经见过了很多风景,便觉人生无趣,但见到柳絮后,她又发现了从未领略过的新景色。
他怎么有这么多面,到底哪一面才是他?
当她以为柳絮那个贪财又狡猾的小骗子时,他是柔弱无依的可怜孤男,命如飘絮随风泊,只想求一个安身立命之所。
她揣测他是心机叵测坏心眼的小狐狸精,勾勾指头把女人耍得团团转,他却是个又懒又馋的小呆瓜,会描两个字就把他得意坏了,算得一笔糊涂账,也不知把自己卖了的钱到底数没数明白。
她看他只是个天真不知世事、装得圆滑故作坚强的小孩,他却像慈母一样包容爱怜地朝她张开双臂,纵她乳燕投林般扑进自己小小的怀抱里,接住她的脆弱,让她重新变回孩子。
柳絮,你到底是什么人呢。
柳絮,你为什么要原谅我。
自己先前对他那样百般挑剔,尖刻剜心,对他好坏,但柳絮怎么从不计较,还是总对自己笑脸相迎的,他总愿意原谅,哪怕是不值得被原谅的。
明明母亲对他那么不好,明明她也对他那么不好,可他为什么还是原谅了,尽心尽力地照顾母亲,还尽心尽力地安抚她的情绪。明明她已经装得十分镇定自若,他怎么能知道自己内心的脆弱的。
柳絮,别这么好了,更离不开你了怎么办。
有一瞬间,她好想自私地把柳絮彻底困在这一方天地,再也不放他走,只要乖乖的就好,她会给他一切,除了自由,她会给他能给的一切。
只要他永远留在自己身边,只要乖乖听话,让他只能只想只有她,离开她就不能活,就像小猫小狗一样一辈子只认她一个就好了……
下一刻霍煜就想抽自己一耳光。
她在想什么,柳絮是人,不是畜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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