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处炫耀,柳絮耐不住,便只好把劲儿都往霍煜身上使,也积极地给她写信,在家时还想哄乖乖去给他飞鸟送信,不过信太重,未果,平日里头来往太密又很奇怪,怕打扰了霍煜被嫌烦,于是十封信总是只能出去一封。
常日闷在宅子里其实是没什么新鲜事的,柳絮写不出来,就写最近吃了什么喝了什么,或是随手翻本书,抄点小诗,他其实几乎一个字都读不懂,看哪个顺眼就随便抄上,就是照猫画虎地描字,只要被夸夸有进步,便很是乐此不疲。
霍煜这回出门可好,总算给柳絮找到机会正大光明地传信了,两地加急了通信很快的,几乎是一日一回信。
霍煜跟他讲宣平府好热闹,赶考期间往来学子多,但凡能沾点好彩头讨个吉祥话,什么生意都红火,酒楼里点菜,都跟着改名换姓叫“鱼跃龙门”,身价也敢论两起价了,一端上桌,果真不过就是一道普通的糖醋鱼!
她家是有钱,却也不是傻的,念着给霍英图个吉利,才不想计较。
不过霍煜看得真是眼热,连连可惜自家没打一托生就落在府城乃至京城去,如今也只有先待老二安定下来,才能分心去琢磨旁的了。
柳絮却只看得馋得很,瞧着满纸的“糖醋鱼”、“荷包肉”、“定胜糕”……无一不眼馋的,没到自己嘴里、也不花自己钱的,怎么看都香。
他再收到的回信里多了另一个字迹的一行小字:好啊,下次我带你来。
上头被用朱墨画了个大大的叉,注:不批。
柳絮刚要扬起的嘴角立刻耷拉回去了,真是可恶,不过吃她家一条鱼都不乐意。
霍煜小气鬼!
作者有话说:
柳·不解风情·絮两口子爱财爱一块去了骗你的其实我也爱财,申请加入这个家!
第46章
两个人一来一回不过互通了六七次信, 转眼就熬到八月十五,中秋月圆,本该人也团圆的。
偏今秋赶着霍英下场, 人都在贡院里圈了一整天, 天色擦黑了才被放出来,就是想披星戴月地赶路,但城门都要到落钥的时辰了,回家肯定是来不及了的。
霍煜已经很多年没能团圆了。前些年是为着被气病倒的父亲和被毁了前程的自己一腔怨气,故意和母亲作对, 躲着不回家,后面再大些,懂事了,就老实回去过了,但家里的生意刚重新开始,忙得厉害,总是到家了已经错过饭点。
去年好不容易赶在节前回了家, 本想欢欢喜喜过一场,谁想进门就被告知母亲又招来了新祸害来,还执迷不悟,被那小狐狸精迷得神魂颠倒, 谁劝都不听, 竟是不长一点记性, 气得她也撂了二人面子, 晚上连饭都没去吃。
今年家里还多了一口人, 也换霍煜想开了,自个儿上赶着想和小狐狸精同席亲近腻乎,偏家里这中秋家宴仿佛有诅咒, 只能两个人吃,又抱憾错过,一家人总是聚不齐。
两两相隔两地,真只能望月思亲了。
不过这边霍煜生意谈得顺,好歹算是有些慰藉,她早早叫了一桌好菜,还点了坛桂花甜酒,是霍英总爱背着自己偷喝的,她还先尝过,是一个味道没错。今天不拘着孩子了,既是过节应景,也为庆贺霍英考试顺利,心头的担子总算能暂时落一阵。
和妹妹在一块霍煜高兴,一高兴就忘乎所以。
今夜天气疏朗,明月高悬,地上的一双影儿晃晃悠悠拉得好长,霍煜总顾着抬头望天,无知无觉地灌了自己半壶,等能反应过味时已经是两颊酡红,一手支着脑袋半伏在桌上,提不起精神了。
霍英这小孩倒比她强,一点不见醉态,亢奋地讲着自己文章作得如何好,一杯接着一杯助兴,还越说越来劲,乐得诗兴大发,拽着已经快不省人事的霍煜移步露台赏月去,吟了几句小诗,自己说不够,还要问霍煜,问她有什么想说的话。
霍煜醉糊涂了,眨了眨眼睛,就呆呆地凭栏望月。要说什么呢?要想什么呢?
她想,月亮好圆,像柳絮的眼睛,月光好白,会照得柳絮的皮肤像白瓷一样细腻美丽。月下赏美人,灯下赏美人,风雅,实在风雅。
她有点想柳絮了。
哎,怎么又想柳絮了。
柳絮现下在做什么呢?会在赏月吗?虽然相隔两地,但或许此刻她与他正共赏着同一轮月,眼中看的是相同的景,心也会是相通的吧。
早知道今年会这般朝思暮想,从去年开始她就该珍惜的,如今却是说什么都迟了,她真是后悔。
霍煜其实不是个爱懊悔过去的人,往事已矣,活好当下才是要紧,可柳絮这小狐狸精实在功力高深,总是坏她道心,她也拿他没办法。
去年是柳絮第一个没了家人的中秋,一个人往那一坐就是团圆饭,他好小,比自己家里出事闹得天翻地覆那年还小,她那时尚且有双亲有姐妹,虽然惹祸的是双亲之一这事不提也罢,好歹她从来不是孤立无援,可柳絮已经举目无亲,再没了退路。
他还是个不懂事的半大孩子,孤身一人,到了一个陌生的地方,还遇到了可怕的自己,是不是会很害怕?他去年吃到月饼了吗?没人知道他的口味,他能吃得习惯吗?他会一个人坐在院中看着月亮想娘吗?
哎,她为什么没有对他好些,她好坏,欺负一个小孩算什么本事。
霍英不知道姐姐忽然哭什么,可能是看自己出息了,性情了,于是也性情起来,又给霍煜满斟上,跟着热泪盈眶,故作老成地拍拍她肩膀:“当浮一大白!”
霍煜被拍得一趔趄,循声抬手接过酒杯,只知双眼迷离地直愣愣盯了好半晌,已经迷糊得手脚不听使唤,不知要往嘴边送了,腿一软,滑溜溜地就朝着霍英的方向栽下去了。
再有意识时已是艳阳高照,霍煜是被外面侍女轻缓地叩门声叫醒,疲惫地睁开惺忪睡眼,宿醉过后脑袋自内而外的闷痛和发胀阵阵袭来,仿佛是昨夜里被人敲了一闷棍,她下意识抬手遮一遮阳光,手背轻轻扫过额头,又疼得她一激灵,没忍住倒抽一口冷气。
“姐你终于醒了!”老二已经重新关上门折回来,见霍煜终于睁眼,开口声音有点发虚,又夹着讨好的谄笑感,像谢澜家养的那只黏人的大狗,总爱横冲直撞地就拱到人怀里,摇头摆尾好一阵嘤咛,要是抬头咧嘴笑,那就是真兴奋想贴着人玩,要是总眼神飘忽,怎么叫都不抬头,那准就是干了亏心事。
就像霍英现在这样,环住她的两条手臂熊抱上来不撒手,黏黏糊糊地说没脸没皮地臊人的话:“姐姐你怎么才起来,我还以为你昨儿夜里喝了假酒,可吓死我了,差点都要给你请郎中了,我可就你一个亲姐姐,你可不能有事丢下我不管……”
半大小子火力旺,跟个烧着的火炉挂上来似的,一会儿就烫得霍煜背后要冒汗,她本就头疼得厉害,听老二那碎嘴麻雀一样叽喳个没完就更头大:“多大人了,还作小儿痴态,不像话,快下去。”
老二讪笑着依言撒开半只手,又立刻从背后摸出一封信塞给霍煜,薄薄的,封口还画着一片窄窄的柳叶,一看便知是出自柳絮的手笔。
霍煜当即忘了疼,舒展开眉头,小心拆了信封展开,这次的内容只有短短两行。
“月亮很好看,你看了吗?月饼好吃,给你也留了,速回。”
“我的字是不是很好看了,我现在都可以给人代笔家书啦,他们都争着求我呢,你觉得我能不能靠这个挣到很多钱?”
这口气,活像传闻中的黄皮子讨封。
只看着文字,霍煜都能想象到柳絮那股机灵劲儿,看着乖巧安分,跟小兔子似的,温顺地耷拉下长耳朵,仔细瞧却是正眼珠子咕噜咕噜乱转,肚子里咕噜咕噜冒着坏水儿,鬼精灵的很,可就是这样,她还是怎么看怎么觉得实在可爱得很。
霍煜不由哑然失笑,指尖无意识怜爱地摩挲着已经干涸的墨迹,好像透过他落下的笔触还能抚摸到那双执笔的纤纤玉手,眼神都不由痴醉。
一旁的霍英都要耐不住好奇挤上来了,探头想瞄一眼:“谁呀?什么好事,能叫你这么开心?”
霍煜立刻板起脸严肃教育:“小孩子少瞎操心,这不是你该管的。”
大人就是这样讨厌,仗着年龄优势,后辈在她们眼里就是按需大小,不过核心就一个意思:别烦我,少管我。霍英神色古怪地斜了她一眼,嘴里嘀嘀咕咕着,不忿地挪远了。
难道她如今已经不是姐姐最贴心的人了吗?霍煜竟然背着她有了不得见人的秘密了?!是霍煜先辜负的自己,从今往后,自己要变得冷漠无情,再也不会对霍煜笑,再也不搭理她,再也不会是她最忠诚的仆人,要让她悔恨终身……
霍英化悲愤为食欲,将本要留给霍煜的半碟凉糕也全给扫荡了,权当是给自己讨回的补偿。
“英儿。”将短短两行话翻来覆去看了许久后,霍煜终于挪了挪身体,略有些踟躇地温声唤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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