霍煜也早被和心上人独处的幸福迷昏了头,眼睛总盯在柳絮脸上不放,什么都照单全收了,怕是这会儿柳絮说他想要星星,霍煜都要叫人立刻搭梯子上去摘,全然是色令智昏的模样了。


    直到鸟叽叽喳喳地叫唤起来,才倏然打破了她的旖旎遐想。


    霍煜垂眸凝望着美人莹白如玉的指尖,脸色忽然一僵,透出点不自然来,声音有点发颤:“对了,柳絮,你刚刚摸完鸟,拿糖时洗手没……”


    柳絮默默缩回还想再偷偷抓糖的爪子,眼珠子滴溜一转,心虚地错开视线:“……忘了。”完了。


    霍煜深呼一口气,从牙缝里挤出点咬牙切齿地意味:“多大人了,还要我教你吗?真不让人省一点心!”


    柳絮心虚地翻了翻眼皮望天,只当自己耳朵塞驴毛了,一声不吭地老实听着。


    早告诫过自己的,多做多错,少做少错,不做不错,怎么就那么手欠呢……


    可霍煜仰头等投喂的样子,真的好像小时候邻居家的那大花猫儿……


    作者有话说:


    没想到战线拉这么长……老家主终于下线倒计时了絮絮猫塑火火的原因:喜怒无常、脾气臭、唯独一张脸还像点样


    第45章


    转眼已要到了八月里头, 蝉鸣疏落,暑气渐消,日影渐长, 天光渐短。


    这时节, 连风里都带着谷穗的丰香,街上挑着新米叫卖的、赶着牛车往各处酒楼送瓜果蔬菜的,过路的百姓总都喜气洋洋地带着笑,整座府城都透着一股丰足的热乎气儿,除却过年, 一年里头便数丰收这会儿最是欢闹有奔头,人心都是热乎的。


    尤其今年又逢秋闱,便多了一重热闹,街上披红挂彩地好一番喜庆之色,走在道上常能见着各家的学子书生往来。一路惜别将人送到城门外,人影都渐远隐于漫天黄沙外,再寻不见了, 城关里送行的亲眷还不舍地踮着脚尖伸长了脖子往外看,直到被守门的兵卒再三催促才离开。


    这种热闹原是如何都跟柳絮搭不上边的,但今年却是不一样了,他有了新的牵绊, 无论出于真情还是假意, 他都得做足了关切的样儿, 虽不至于得要累死累活腿着走到城门口, 但也是早早跟着起身, 到府门外为霍英送行。


    远天边霞光破云,清晨的薄雾已挂上初秋的霜意。


    柳絮拢了拢衣袖,缩起冻得发红的指尖, 小脸都被湿冷霜寒冻得发僵。说是来送学子赴考,但他这个占了长辈名头的实在文化水平有限,说不来两句,只干巴巴嘱咐叫霍英照顾好自己的身子,翻来覆去几样祝词便没了。


    反倒是陪行的霍煜都已经半个身子跨上车了,临了又不放心地折回来,对柳絮语重心长地交代一番:“我与英儿此去少说要半月而归,家中大小事宜,全权托付于夫人了,便劳夫人多费心。若是外面出了紧要之事不知如何是好,便照我教你的,就派人去请托谢三少,或是来信于我,万事不必怕,只管做就是,自有我回来为你做主。你可记着了?”


    柳絮困得连站着说话都开始小鸡啄米,被她最后略略提高的嗓音一惊,才醒过神来,仰头扯了扯嘴角赔笑:“记着了记着了,您都念叨我三回了,您且放心,我一定看顾好家里,不叫您二位有后顾之忧,只管放心去考试,我等着为英姐儿贺喜呢!”


    霍煜一挑眉,放轻了语气,用只有两人能听清的声音反问道:“夫人可真是偏心,怎么只惦记英儿,我就不配被贺一贺吗?”


    柳絮瞌睡得脑子转不过弯,茫然地眨眨眼:“啊,你也要考吗?”


    也不知哪个字踩到她尾巴了,霍煜立刻挂脸,冷酷地半耷拉下眼皮,抱臂站直了身子,居高临下地睥睨他一眼,轻哼一声:“我不考,但你的学业一天也别想落下,别忘了我是怎么交代你的。”


    柳絮已经对她比六月的天还善变的脸习惯了,掀不起一丝恐惧的波澜,心情只因为听到要被检查功课而骤然晴转阴,也大着胆子学她的样子把情绪挂脸上,嘴巴撅得能挂油壶,小脸皱得挤出了包子褶,满是不情愿,敷衍地拖长了嗓音:“是是,您就放心地去吧。”


    如今好日子过惯了,柳絮是叫养得愈发惫懒,从前清早鸡鸣就起,现在天都大亮了,他却还困得眼皮直打架,只想赶紧糊弄走这絮叨的没完没了的主儿,赶紧钻回被窝去睡个回笼觉。


    已经率先爬进马车的霍英掀开轿帘,嬉皮笑脸地朝底下的柳絮招招手:“柳哥儿你记得想我啊,过两天你可别忘了去庙里给我烧香拜佛保我高中,回来我还给你带好吃的犒劳你!”


    柳絮无精打采地耷拉着眼皮,双手举到胸前小幅度地左右晃了晃,意思一下回应她的告别,再度长长地打了个呵欠。


    霍英对他的敷衍颇为不满,抻长脖子意犹未尽地还想再跟柳絮贫嘴,就被一旁坐得端正的霍煜揪着领子一把薅了回去。石青帘幕半掀,在清俊的侧脸上斜斜投下一片阴影,衬得她眉目愈发深沉,声音冷冷地打帘子后传来:“少作怪,这么大人了也不知害臊……”


    “诶诶知道了——柳哥儿还在呢我不要面子的吗……”


    柳絮只想睡觉,懒得插嘴劝和,只站在门前阶上,安安静静地目送着要远行的二人,吵闹斗嘴声随着车马辘辘渐远,慢慢消失在了柔和的浅金晨光中。


    好像在很久很久以前,爹爹每天清晨也是这样牵着他的手,目送出门做工的娘,那时候好像总以为迎着朝阳升起的方向,走在阳光下,一切总会变好。


    他定定出神张望了一会儿,直到被冻得打了个哆嗦,才拢紧了肩头单薄的披风,挽着侍从的手臂慢慢转身回去了。但不知是否是给冻得醒神了,等终于能如愿缩回了温暖舒服的被窝,翻来覆去,柳絮却如何都再难安眠了。


    贡院所在的宣平府距家中不算太远,赶马车行路,清早天蒙蒙亮时出发,夜里刚擦黑时就能到,时间不算赶,但霍煜还是担心老二会太紧张不适应当地,提早几日就叫人收拾了行囊,动身亲自陪她赶考,正巧自己顺带也要去谈生意。


    虽已经做过了万全的安排,但家中能主事的到底是只余一老迈和一弱质男儿,霍煜也实在放心不下。


    离家不过两天光景,赶在落日余晖前,柳絮就收到了一封署名要他亲启的家书,上面的墨香还浓。


    许是夏日余热未尽,烈阳炙烤得厉害,封口的朱红火漆还微微反黏,柳絮一捏上去,顺着原本一点轻微的凹陷,也叠上了半枚指纹,跟底下不知是属于谁的那枚晕花成了一团。


    霍煜一向是个最好讲究的,被她瞧见了定是又要挨说嘴的,柳絮倒不是真怵她,只是不想被扰清净,才不敢污了她的来信,跟抓了烫手山芋似的,忙重新丢回桌上,叫人沾了湿帕来净手。


    等每根指头缝都仔细擦干了,柳絮才正襟危坐地挪到桌前,用小刀沿着封口小心剥下那枚印着“煜”字的火漆。


    他现在识字多了,已经认得了这是大少姥的名字,不会傻里傻气地对着人本尊问她为什么要把“火日立”写得这么挤了!


    这字原来也读“玉”,但不是柳絮认得的那个值钱的宝贝玉,他原想着有钱人果真有远见,名字都戴金戴玉的,偏他好穷,又叫“絮”,叫柳絮,风一刮,满大街飘得到处都是,不值钱的很,还要被人嫌,名儿贱,命也贱,不好得很。


    但他也没法儿怨娘爹,胎是自己没投好,名字还是他小时候自个儿闹着要改的,都怨他自己没福。


    得知霍煜不叫“霍玉”时,柳絮甚至短暂地为她感到遗憾。钱跑了!这可怎么是好!


    但仔细研究一会儿,他又觉得其实也不是很坏,“火日立”也不错,真像她本人,像火一样的暴脾气,像日一样的毒辣!这名字取得恰如其分!


    想到这儿他还不由吃吃笑了起来,引得霍煜莫名其妙地抬头看过来,问他:笑什么笑,学明白了吗还笑得出来!


    柳絮闭嘴笑不出来了,算学好难,他做梦都梦见算盘珠子长出了张霍煜的嘴,骂他笨,把他半夜吓醒过来,一连说了霍煜好多坏话。


    不过现实里的霍煜虽然总绷着脸,一脸凶相,但其实也没真骂过他,他就是害怕,自己吓自己。


    明明上午握着他的手教他写字时,霍煜还和颜悦色地夸他聪明,有悟性,眼睛弯得要淌蜜水儿,等下午带他看账时,就拿看猪一样的眼神,时不时剜他一下。


    柳絮虽然臊眉耷眼地勾着头不敢见人,但两个眼睛都瞧着呢,霍煜撇过头时那白眼都要翻上天了,臊得他这二皮脸都一阵阵发烫,不敢吱声。


    不过霍煜最后还是会夸他的,夸他字写得越来越好看了,尽管这一下午学的都是算术。


    但柳絮一向二皮脸,话就捡好的听,霍煜敢说,他就敢信,原本还犯懒不爱动笔,她一夸,哄得他尾巴都要翘上天了,可惜这满院里能跟他说上话的也没几个识字的,分不出好赖,就算有,他是小主子,谁又敢真说一个不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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