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是来都来了,柳絮还是积极表现起来,霍煜烧着香烛纸钱同父亲叙话,他就蹲在一旁拔了杂乱冒头的草木。霍家如今风光更盛,自家的祖坟也有守墓人定期来打理,奈何春雨过后生命总是新发得茂盛,按不住的。
霍煜已挨个磕头烧纸扫墓一圈回来了,柳絮还在专心致志地忙着给她爹打理,她轻声招呼他:“好了,不必忙了,你的心意他老人家已领着了。”
柳絮微微噘嘴,柳眉蹙起,义正辞严地谴责道:“这就是你的不对了,孝心又不是作秀。”
她哑然失笑,眉眼弯弯,更加柔声细语地解释道:“无事,且留些吧,我爹爹喜欢花草的,天好时还会招来鸟雀驻足,他最爱这些小生灵了。”
“是吗?那先夫人定是很有生活情调的人呢。”柳絮像是想到什么有趣的事,跟在她背后蹦蹦跳跳地说笑,“幸好你们这葬在祖坟里不落单,我娘住那荒山野岭里,若是年年不除草,往后可真的只能有鸟雀作伴了。”
“那你想去看看她吗?”霍煜忽然停住脚步,声音放得很轻。
柳絮方才只顾盯着脚下泥泞,猝不及防一头撞上她结实的背脊,鼻梁一酸。清浅的笑意一凝,长睫低垂,掩去眼底潮湿,他不自然地捋了捋发丝,语气放得云淡风轻:“我都出门了,哪能这般没规矩。”
霍煜深深看了他一眼,没再接话,大步朝前。柳絮呼吸一滞,忐忑地追上去,不知该如何解释自己的冷情不孝,眼尾的湿红再难抑。
眼泪簌簌如雨落,洒在萧瑟荒芜中孤零零立着小小的坟茔,依偎在畔的新柳稚嫩的绿意是茫茫荒野里唯一的亮色。
柳絮含泪回望时,恰是远天边雨幕初歇,云缝里泄出一线天光,倾身为他撑着油纸伞的霍煜逆光而立,面容在柳絮朦胧的泪眼里晕花再清晰,沉静无波。
“我等你,去吧。”霍煜轻轻一抚他的肩头,落在他湿漉漉的脸颊上的目光略过一瞬的柔软,旋即果决地转身走远,直到视野所及再不见那双惹人怜惜的泪眼,擂鼓般的心跳方能平静。
柳絮静静地凝望良久,白净的指尖落在湿润的泥土上按了按,压实的新土只留下浅浅的指痕。半年不见,这儿看起来还算安稳,他唇边漾起一丝甜甜的笑意,声音如轻柔的风:“娘最近住得好吧,我如今也很好。”
父亲死的时候一口薄棺,坟前是他和母亲亲手垒的一个不大点的小土包,等母亲过世时,更简陋,下暴雨时隐约还会漏出来边角。那时的柳絮梦里都是风雨飘摇的夜,母亲孤寂的身影独坐在漏雨的小屋里,弓着脊背,瘦削的肩膀为怀中熟睡的小人儿挡着呼啸的风雨,口中不时哼唱着父亲生前哄睡他的摇儿歌。
把自己卖进霍家后,柳絮拿还债后剩出来银钱重新安葬了双亲,只是还是没钱立石碑。木牌被风雨侵蚀,字迹不如以前清晰了,他捡了石块儿,沿着母亲的痕迹一遍遍摹刻。
今年柳絮摆的供品比以前好多了,不光冷馒头和野果了,这次都是好东西。他坐在坟头撕了一块吹冷了的鸡肉,一分三绺,两份就着黄纸一同填进了火盆里,一口送到自己嘴边慢慢嚼,眼泪无声地落:“娘,好吃吗?你喜欢,我明年再给你带。”
霍煜远远地静默地伫立,心口酸胀难言。
弱柳扶风的美人泣涕涟涟地要跪她,满眼的依恋与崇敬却未能撩起她心湖的涟漪。霍煜伸手攥着柳絮细伶伶的手腕将人拉起,木然地别过脸去,不看他。
“我要你的感激做什么,自己过得好些就行了。”霍煜的声音闷沉沉的,“今日之事,只天知地知,莫要多嘴。”
柳絮懵懂稚拙地杏眼圆睁,很快又闪过了然之色,点点头,温柔地应声:“好呀,这是我们的第二个秘密。”
这是最后一次了,往后绝不会再越线了。霍煜闭上眼,默默宽慰自己。
其实今日并非临时起意,柳絮一直是她的计划之中,只是心底的隐秘从来无法对任何人言及。
不过霍煜并非私心想亲近柳絮、甚至用高高在上的恩赏诱哄天真无知的小东西,在此之前她都已打定主意要离他远些,早早断干净那些杂念。
她只是想以自己能力所及,对柳絮好些,叫他的日子过得舒心些,无论是作为她的心上人,还是只是一个普通的单纯的年仅十六岁就要孤身面对这个残酷的世界的可怜孩子。
若一定要说有,那或许便是将柳絮带到了她父亲面前共拜一场,在心底擅作主张地告诉父亲:这是柳絮,这是霍煜的心悦之人。
作者有话说:
不能跑去絮絮双亲坟前认丈母娘可给火火急得团团转!
第36章
最后纵着自己任性恣情一回, 霍煜便落荒而逃般匆匆去了,明面儿上她顶的是出门做生意的冠冕堂皇的由头,但只有她自己心里门清, 这遭非走不可的另一半根结还是在柳絮身上。
那般不得见光的情愫, 最该是被掐断在萌芽时。此等悖□□常的邪念,一旦事发,且不论成与不成,都是世俗不容,连柳絮也可能会遭受的无妄非议和对自己的疏离、恐惧乃至厌恶, 自以为成熟稳重的霍煜琢磨了许久,竟发现自己没有任何把握能坦然应对那种局面。
人人都说自己是少年英才,生意场上的事她总能游刃有余,但在情场上,她还只是个初出茅庐的愣头青。从前霍煜以为万事皆有章法,如今才知,“情”之一字最是霸道无理, 千头万绪道不明,不如一刀剪了干脆。
简单来说,至少迄今为止,霍煜还没能做好承担恶果的准备, 所以她选择了逃避。
逃跑是可耻懦妇, 执迷不悟是可恶莽妇, 害人害己。她只是爱错了人, 爱得有些痛苦迷茫, 不是爱而不得化作恨海情天,还不至于想拖她心尖儿一同溺毙于无边情海。
远着些,出去走走, 兴许见不着、想不起,心里慢慢也就不惦念了。
“欸,老霍,又发什么愣呢。”说话的是与霍煜此道同行而来的好友谢澜,她爽朗举杯笑语,眼睛盯着的是对面洽谈合作的商户,桌下却不动声色地轻轻踢了霍煜一脚,把人唤回神,“来来,你可得自罚三杯,给周老板赔罪。”
谢澜借着倾身倒酒以袖略作遮掩,与她心照不宣地侧目对了下眼色,多年友谊的默契让两人一瞬就领会到彼此的心意,了然地回身,继续与对面周旋。
话头东扯西扯,就是不再往正事上谈了,再蠢笨的人也该品出来这是不满方才谈的利益分成,故意晾着人呢。
席面上话头已经转了三转,周老板终于放下那套生意经,换了副家常口吻,笑眯眯地看向谢澜:“表姑母如今身体可还安好?家父从前最挂念着家里,常嘱咐我不能忘了亲戚情分,就是家里家外的牵绊太多,总不得空走动。今儿你来了正巧,我刚得了两颗百年老参,本就是要孝敬姑母的,你可不许推辞!赶明儿得闲了,我再亲登门去看望她老人家。”
谢澜脸上顿时绽开热络的笑,嘴上连连应道:“周老板太客气了,这般贵重如何使得,心意领了,东西就不必了。”
周老板笑呵呵提壶给二人斟酒:“都是一家子,做侄儿的孝敬自家姑母,当得了什么,明儿我就叫人给你们送去。”
谢澜“啧”了一声,借着酒劲把桌子拍得“啪啪”响,一旁霍煜杯中满溢的酒都被震洒出去大半,她十分豪气干云地一挥手:“欸,这话说的!既然都是一家亲戚,还谈钱多伤感情,我娘要知道了,指定得说我不懂事,亲姊妹的便宜也好意思占,往后多走动走动就是!”
霍煜忙把还想手舞足蹈的谢澜往椅子上用力一按,不忘回头朝周老板歉意一笑:“谢老板怕是喝高了要闹酒疯了,您见谅,不如今晚就就先到这儿,改明儿等她醒了神,咱再坐一处好好喝喝茶。”
这么大块肥肉在眼前晃悠,周老板哪肯轻易松口,抬手虚拦,笑里流露出些许的稳操胜券的自得:“二位且留步,菜还没上齐呢,别着急嘛。”
酒宴继续,又款款进来一批美人歌舞奏乐,看来今天是不打算再谈生意了,气氛稍有缓和,几人重新开始有一搭没一搭的闲话。健谈的谢澜仗着醉醺醺的什么话都敢往外蹦,占住了话头,一时顾不着沉默少言的霍煜这头,她也乐得偷个自在清闲,夹了新端上来的菜色细细品味。
到底是一方水土养一方人,霍煜其实不大吃得惯当地的菜品,风尘仆仆地赶路七八日,没一天吃得舒心的,人都要消瘦了。不过这家当地最负盛名的酒楼的确不俗,当中一道糯米酿藕片倒是很合她的胃口,藕片蒸得软糯,浇上一勺桂花蜜,清甜爽口,想来也很能和小孩子脾胃。
柳絮嘴巴刁,又要吃甜又怕腻,说不得他能喜欢的。回头托人打听打听方子,也叫家里的厨子做给他尝尝鲜。她和柳絮同席用膳的时候不多,但每回见他都吃得很少,难怪总是瘦得一把骨头架,还是养胖乎些才健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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