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外时顾忌体面还紧绷着弦,尚存一丝清醒理智,强撑着进了家门后,她就不大记得后面的事了,脑子里一片空白,模糊的记忆已分不清是梦是真,只隐约记得自己半夜去游园赏花,醉卧花圃,怎么好像还瞧见了花灵似的柳絮飘飘款款地围着自己打转儿。


    随着隐约的回忆,霍煜的脸色愈发一言难尽,羞愤欲死地抬手捂着眼睛,不敢睁眼——她心里那点迟来的叛逆火苗那日不仅没被扇灭,还愈发狂狷,以星火之势燎原,烧坏了她的脑子,趁着酒醉没了压抑,净干平日不敢作的糊涂事。


    难道她真是藏不住满腹心思了,怎么记得自己要拿贴身的衣物去覆盖别人的味道,真是、真是丢人得要死!


    霍煜以君子之德自省克己复礼的前二十余年从未出现过如此大逆不道的纰漏,她眼前阵阵晕眩,疲惫地重重捏了捏眉心,羞愤再欲死。


    又是柳絮,都是柳絮!都是柳絮这个狐狸精,是他执意要闯入,才打破她平静安稳的人生。


    喝酒误事,喝酒误事!


    罢了,她这不好端端在自己屋里躺着的吗?说不定真的只是梦呢。她这般自我安慰着,长长叹息一声,烦躁地揉了揉发丝,还真从发间摘下一朵被压扁的花苞。


    霍煜重重闭上眼,羞愤欲死。


    传了昨儿晚上守夜的侍从旁敲侧击地问自己是怎么回来的,那人只道在水榭里找到时,她正躺在美人靠上,披着薄衫,已睡得沉了。


    霍煜额头的青筋突突跳得更厉害了:自己真是癔症大发了,幸得只是一场梦。


    喝酒真是误事。


    作者有话说:


    絮絮:哦哦原来是心动啊还以为我是红温了以后可以有一个if:火火:娘我不就是不小心喝多了走错房间了吗,你至于发这么大脾气吗,行了行了别吵了,我这不就从小爹身上下来了,穿衣服不要时间吗然后因为衣服味道这个事又冒出来另一个现代abo脑洞絮絮是omega,但霍煜是beta,不能标记他,就自欺欺人用沾了自己味道的外套裹住絮絮,试图给他身上蹭上自己的味道与此同时絮絮还在那乐:哎呀跟你偷情放心多了不会留信息素都不容易被发现霍煜:……一直在挑衅(等自己转正就会各种防beta了吧!)


    第35章


    宿醉过后, 霍煜头疼得厉害,喉咙也干得像火燎,浑身虚浮无力软绵绵的, 实在撑不住, 一口气灌了大半碗解酒汤,躺回去补了一觉,午后才起身往母亲那去请安。


    老太太年纪大了喜清静,内室宁谧少人,各自悄悄行走做事, 见了大少姥进门,也只安静福一福身,仍各司其职。小侍从轻手轻脚地掀开赤金錾花九鱼薰炉的顶盖,拨一拨香块,檀香袅袅,却难掩浸透了的苦涩汤药气息。


    “什么时候动身,这回得多久?”霍老家主斜倚在榻上, 半阖着眼睛,懒懒开口。


    左手边立着的侍男轻轻打着扇,下首跪坐着的隔着膝头的薄毯正为她捶腿按摩。能在老家主屋里伺候的皆是极有眼力见儿的,斟茶的侍者放下茶盏后自觉退了出去, 两人也静默地垂首侍奉, 手上动作放得愈发轻缓, 降低自己的存在。


    霍煜垂眸轻轻刮着浮沫, 只闻瓷盏碰撞的叮当脆响, 不急不缓地抿茶啜饮一口,她才温声应道:“已谈妥了,也定下了日子, 不差这几天,待过了清明后再启程。”


    “喔……这倒是正经事。”老家主微微颔首,脸上的皱纹都舒展开了,“做事有分寸,考虑周全,能担大任,霍家交给你,我也能放心去见列祖列宗了。”


    “母亲,别说这种话。”霍煜皱眉不悦地回嘴,转头又说起旁的事宜,“今年清明若是天不好,就不叫英儿同去了,科考在即,务必叫她保养好身子才最要紧。祖宗若真有灵,也不会同孩子计较这点小事。”


    老家主眼皮一跳,干瘪的唇动了动,明显是有话想说,但顿了三息,还是没出口,叹了一口气,不耐烦地摆摆手:“得了,儿孙自有儿孙福,我也懒得操心了,你爱如何如何,不必来烦我。”


    霍煜点了点头,也不推辞,顺口就应承下来,神色认真地自顾自叙道:“这就是了。我此去时日不定,若是路程顺利,短则兴许大半月就回,长了,至少在端午前赶回来吧。家里家外我都安排妥当了,只是尤其母亲您,切莫再生事了,英儿正是紧要的时候,不能再分心被打扰,有什么都等到秋闱过后。”


    老太太被她气得眼一闭,当即要叫底下人关门送客。


    霍煜抬手捎了捎,语气淡淡:“且慢,还有一事。”


    霍老家主眼皮一掀,又无奈地闭上了,默许她继续。


    “清明时柳夫人也同去,好歹也叫他祭一祭父亲。”霍煜不是在和她商量,只是平静地告知自己的决定。


    不过只是个新鲜的小玩意儿,霍老家主再宠爱小侍,也越不过自己的亲儿子去,对她越界的独断专横的安排也并无不满,反倒还很是乐见她的认可:“最近对小柳儿这么好,懂事了。”


    “是,孩儿想通了——我也老大不小了,自然该懂事了,何况他也没什么不好。”霍煜顿了顿,眼睛微眯,颇有些咬牙切齿的意味,“可不像以前那个。”


    “你能这样想,我就放心了。”老太太今天心情不错,选择性略过后半截,和蔼地笑了笑。


    柳絮就不是很放心了。


    “让我去拜正头夫人的坟头?我、我拜过牌位还不够吗……”听闻消息时,柳絮紧张地咬了咬唇,杏眼圆睁,神色是真切的惶恐又惶惑。


    他倒不是不敬先夫人,反倒是心中敬畏,才不敢去。自己恬不知耻勾搭了人家的妻主,不远着些就罢了,还要跟着人家亲儿子去扰人身后清净,这简直是在挑衅。也不知霍煜这是搭错了哪根筋……


    但柳絮一个外姓人,在霍家总是说话最没分量的,他的不情愿甚至传不到霍煜耳朵里。


    一连晴好的天,至清明当日还是朗朗碧空万里无云,偏临出行前开始细雨濛濛,原本信誓旦旦承诺会护着柳絮、不叫姐姐欺负他的霍英被遗憾留下,只剩柳絮和霍煜二人独处。


    两人各自揣着心事,霍煜压不住的少年情思如春雨后的野草般疯长,根本不敢把视线往身边人身上落,柳絮则心虚地担心她会想起自己趁人之危对她大不敬,现下脱离了霍老家主这个大靠山的庇护,他岂不是任人拿捏,更不敢轻举妄动,只得缩头缩脑地蜷在马车一角装蘑菇。


    于是这二人不约而同地背对着彼此,谁也不敢作声,耳畔只有车轮碾过被雨水浸泡松动的青石板砖沉闷的咯吱声和雨点嘀嗒。


    柳絮到底还是小孩脾性,哪能真熬得住长久的寂寞,小心觑了一眼另一侧的霍煜似在闭目养神,才大着胆子悄悄地将窗子推开一角,透一口新鲜空气,向外张望。


    雨下得比临行前更密了,檐下滴水如帘,天地间只剩这一片湿漉漉的白茫茫,出了城郊,路上的人也少了,只零星几个身披蓑衣的路过。


    豆大的雨点潲进窗子,扑湿了他精心妆点的小脸,柳絮悻悻地缩回脑袋,自言自语地感叹道:“这么大太阳,怎么还会下雨呢。”


    “鬼不走干路。”闭眼假寐的霍煜冷不丁接话,还是如此应景的恐吓,吓得柳絮头发丝儿都要根根竖起。


    他嘴上说着不信什么先祖神佛庇佑,但可没认过他不怕鬼怪之说,这会儿被她阴恻恻的一句话唬得腿肚子都打颤,蜜桃似的粉嫩嫩的小脸蛋“唰”得惨白如纸。


    相比之下,只是说话难听些的霍煜好像也不是那么可怕了。柳絮不动声色地往中间挪了挪,挨近了霍煜,可怜巴巴地仰头看着她:“夫人在天有灵,也只会想看看您,不若……我就不去给夫人添堵了?”


    霍煜垂眸瞥了他一眼,直言不讳地反问:“你害怕?”


    柳絮移开视线望向车顶:“……也不尽然。”


    霍煜摸了摸鼻尖,有些歉意地轻声道:“只是民间传言罢了,说到底都是活着的人对亡者的思念,不能作真,有我陪你,别往心里去。”


    柳絮对这个说法有些动容,忧愁的眉眼微微舒展,只是话头里仍透着怯意地试探:“夫人也不认得我,贸然拜访……我还是不敢,大少姥,为什么一定要带我去呢?”


    “你如今也是我家的人了,带你来见一见,不是常情吗?”说话时霍煜的视线刻意避开了柳絮,温柔安抚道,“别怕,我爹很是宽和慈爱,你跟他性情相投,他会很喜欢你的。”


    不过柳絮并没有被安慰到,差点两眼一翻当场倒下。自己究竟是什么货色,他可比霍煜清楚得多。


    揣着满腹忧惧战战兢兢下了马车,但却没有柳絮想象中的阴森可怖。蒙蒙烟雨暂歇,空气中是湿润的泥土气息,穿过一小片林木,往里去,依山傍水的清静地安歇着霍家的一众先人,清风习习,温柔而宁谧。


    霍煜没有太勉强人,只将柳絮领到了自己父亲坟前拜了一拜,便要叫人先送他回马车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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