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日里人前尚克制收敛些,意识模糊后,霍煜那倔驴脾气任谁也拉不住的,不耐烦地重重挥开侍从要来扶她的手,执拗地要往小园走。


    “大少姥,这更深露重的,当心着凉,您要做什么去?那花儿就好好长在那儿,明日再赏不也是一样的。”侍从急切撵过来抓她的手臂,想把她劝回去醒酒休息。


    “明几个再看到的,也不是今夜的花了,明日、明日……明日何其多!花开堪折直须折,莫待无花空折枝……花开花落自有时……”


    霍煜一醉酒便忍不住开始满口胡言乱语,但好在她只是精神头亢奋些,也不至于神志不清到撞假山跳莲池,侍从几番劝说未果,眼瞧再拦她就要动怒,只得悻悻听令撤下。


    今夜凉风习习,正宜闲散漫步。柳絮午后歇了个晌,睡过头了,本就难入眠,□□头凉如水的清辉月色照得更不能安神,翻来覆去滚了几番,还是披衣出门了。


    掌灯照着水榭中踉跄而行的身影时,柳絮被吓得脸色比月色更白,还当是哪个想不开要往莲池里跳,急跟着就追了过去。


    只是转过廊角的功夫,就不见了影儿,却半晌也没听着有过“扑嗵”落水声。急匆匆的脚步忽然顿了一息,他神色惊恐地回头与侍从对视一眼,咽了咽唾沫,声音颤颤:


    “我、我以前听说,淹死的人,会在水边……找……找……”


    作者有话说:


    火火:找夫人霍老家主:我有说我打算死了吗哄堂大孝!孝感动天!


    第34章


    拉人下水替死的水鬼没有, 拉人讹赖上不准走的醉鬼倒是有一个。


    柳絮战战兢兢地提灯挪到近前时,月色下的人影儿渐渐清晰了,原来只是醉酒的霍煜在此处吹风醒神。


    不过瞧她口齿都含糊, 想是醉得不轻。柳絮不大放心地轻声问道:“大少姥, 夜已深了,我扶您回去吧。”


    “好啊。”霍煜嘴巴应得利索,手更是快,一下生扯着柳絮的衣摆就不放了,双腿却扎了根似的, 根本没要配合起来的意思。


    霍煜本就生得高大挺拔如青松,平日打扮斯文,气度风雅,瞧着颇有文人的清逸出尘,但其实却是个瘦而不柴的,肩宽背阔,还真有些份量, 尤其意识昏沉时,她倔着性子极不配合,凭着柳絮二人根本不能奈她何。


    她执意仰躺在临水一侧的美人靠上,凭轩望月, 任凭柳絮再伶牙俐齿, 好说歹说也劝不动一个根本听不懂话的人。


    他无奈地瞥了一眼跟着干着急的侍从, 索性就着她拽着自己的势坐下了, 妥帖地小心将手枕在霍煜身后, 轻轻揽着她的肩膀,以免一不留神磕碰到脑袋,看顾好她, 才转过脸,柔声细语地宽慰道:“你先去大少姥院里叫人吧,我就在这儿看着些,不会有事的,去吧。”


    侍从迟疑地一步三回头,仍不大放心:“夫人,我还是把灯留给您吧。”


    水榭一带草木多,附近都没有挂灯笼,一到暮色降临后黑沉沉的,寂静的夜有些怕人。


    柳絮轻轻摇头,含笑嗔道:“怎么分不清个轻重,快去,这儿有大少姥陪我呢,什么鬼怪敢近身。”


    挑灯的身影渐渐远了,四下再无旁人,柳絮便更大胆了些,说话少了顾忌,戳了戳霍煜的肩膀:“你喝得烂醉,不回去睡觉,出来瞎逛悠什么?”


    闻声,霍煜迷离的双眼短暂地在他脸上聚焦,忽然手臂抻直了,朝后一仰,随意往外指着:“月、赏月……思君如满月,夜夜减清辉……”


    “什么乱七八糟的,不是都说喝醉了会说实话吗,怎么你醉了比醒着更不说人话。”柳絮秀眉微蹙,小嘴嘟起,仗着她糊涂,当面就敢嘀嘀咕咕地埋怨起来,一边还要紧忙翻身去够她的手臂。


    万一霍煜一个激动往后栽,可真要掉进莲池里泡着了,他又不会水,可不敢下去拿自己小命救人的。偏她醉又醉不彻底,还能看懂柳絮想做什么,幼稚得玩心大起,更躲着他,把手往远着他的方向挥。


    柳絮几乎探出半个身子从她身前跨过去,才攥住她的袍袖给拽回来,气恼嗔道:“胡闹也不分个场合,真想给你五花大绑了直接拖回去……对啊,给你捆起来不就不乱跑了。”


    他恍然大悟般一拍手,眼珠一转,一肚子坏水就咕噜咕噜冒泡,顺手就将霍煜两只宽大的衣袖一齐扯过来,纤长玉指灵活地翻飞,三两下就绑了个结,把霍煜的两手固定到了身前。


    柳絮得意地仰起小脸,拽着衣袖上捆成的结在霍煜眼前晃了晃,语气雀跃到颇为挑衅:“好了,你现在就老实些,你最好乖乖听话,否则……”


    月光下霍煜迷离朦胧的桃花眼愈发多情醉人,低沉的声音柔得像三月的风,她闷闷低笑一声,带着蛊惑人的意味:“否则如何?”


    距离太近,柳絮一抬眸甚至能在莹白月光下看清霍煜皮肤上细小的白绒毛,那双深邃的眼睛从未如此清晰放大,甚至从中恍惚可见自己青春正盛的容华,他的倒影像被凝入了琥珀般的瞳仁里,停滞在永恒的刹那。


    暧昧的贴近下温热的吐息交织,生命的流淌在此刻交汇。柳絮的脸颊悄然泛起羞怯的桃色,呼吸微滞一瞬,乱了节奏,变得慌乱急促起来。


    心跳猛然加速,同频共振的震颤清晰地回荡。


    柳絮纤长的羽睫微垂,压下盈盈剪水瞳中翻涌起的不合宜的波涛汹涌,冰凉的手指捂上滚烫到发痒的脸颊,深深呼吸着,试图给自己降降温——他大抵是被霍煜给气疯了。


    “如何?说话。”醉醺醺时也不影响霍煜强势的压迫,她倾身贴得更近了,嗓音清冷,目光灼灼,若不是身子不自觉地摇晃,柳絮真要以为方才都是她在装相演醉。


    柳絮几乎被她圈在怀里,慑人的气势压得他快要喘不上气,他慌乱地抵着她的肩膀将人推开,挪远了些,故作凶恶地抱臂冷哼一声,斜眼睨着霍煜痴痴的眼神,也抬手往外指,就地取材:“否则我就叫你下去喂鱼!月黑风高夜,杀人放火时,这就是天赐良机。”


    霍煜眨了眨眼,神色认真地只盯着柳絮一张一合的樱桃口瞧,浓密的鸦睫轻颤,被月光笼罩,在她脸上投下淡淡阴翳,她歪了歪头,跟着重复:“天赐……良缘?”


    柳絮被气笑了,恶向胆边生,抬手拧了一把霍煜的脸颊:“胡言乱语个没完了,我不想和你说话了,闭嘴。”


    现在真是绝佳的报仇时机,仗着她这会儿糊涂,没人给作证,万一日后被翻旧账,他也能一口咬死不认,就赖是霍煜自己醉迷了,无凭无据,看她能拿自己如何。


    这话说得他身心舒畅,霍煜清醒时,他可是时刻毕恭毕敬,从不敢有半分僭越,顶的是小爹的身份,卑微得跟孙子一样,一人就能让霍煜三世同堂,吃了那么多回瘪,可算叫他也扳回一局了。


    霍煜还真老实地点点头,不说话了,只呆呆凝望着他。


    一时无言相望,柳絮被霍煜直勾勾的目光盯得有些尴尬了,别扭地侧过身,也茫然空对月去了。


    凉丝丝的湿意扑在脸上,起先还无觉,只以为是风卷寒露,直到青瓦檐传来清泠泠地淅淅沥沥,柳絮才睁开快粘上的眼皮,探出一只手,接了一掌心毛毛细雨。


    “怎么还不回来……”柳絮探身往浓稠的夜色中漫无目的地扫视着,唉声喃喃低语。夜风夹着春雨扑面,冷得他哆嗦一下,双手交叠抱臂搓了搓,缩了缩肩膀,以求少受些风。四面大开的水榭就这点不好,想躲风雨都无处可去。


    肩头忽然一沉,身上传来携着浓重酒气的融融暖意,柳絮微怔,侧目望去,竟是霍煜沉默地解了自己的外衣给他披上。


    她穿得是外出的行头,层层叠叠,脱一件外衣也不算失礼,里面还有好几层,比之柳絮单薄的寝衣还是要更暖和些,腰佩也叮呤咣啷扯下一堆,随手撇在一旁。


    “手这么利索……”柳絮轻叹一口气,拿下外裳又想还给她,“你还喝醉了,更怕着风。”


    霍煜却好像误解了什么,按住他的手腕,单手还想继续解衣裳。


    柳絮这下真急了,脸红到耳朵根,挣脱出来两手抓住她的手:“你还脱,干嘛呀,叫人看见弄得跟咱俩要私通一样。”


    霍煜不语,眼一闭,头一歪,忽然倒在他肩上没了声。柳絮吓了一跳,差点要蹦起来尖叫,但被沉重的霍煜压着动弹不得,他只好战战兢兢地伸出两指凑到她脸上,探探还有没有鼻息——幸好,她好像只是酒劲上头,睡着了。


    年轻就是好,倒头就睡。柳絮长舒一口气,心中啧啧称奇,托着霍煜的肩膀费力挪了挪,让她安稳地枕在自己腿上,还是把外衣披在了她身上。


    第二日天光初亮,霍煜在惯常起身的时辰从宿醉中醒神坐起身,神色倦怠地撑着额角,头痛欲裂。


    她酒量实在是差,偏昨儿夜里谈生意时,是跟那个出了名鬼难缠的主儿,最好劝酒,尽管同席的朋友也替自己挡了又挡,但还是不慎喝过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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