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男儿家不能外出读书,教养全指靠在内宅里受爹爹的言传身教,柳絮还不到婚龄就没了父亲,这话跟指着他的鼻子骂人没教养没两样。
霍煜明显一愣,神色慌乱起来,起身郑重向柳絮揖礼:“是我失言了,我并无此意,夫人莫与我恼。”
“无事。”柳絮摆摆手,泰然自若地受了她的赔礼,难得没有要回礼的意思。这回本就是霍煜做错在先,他虽不计较,但照样受得心安理得。
两人一时彼此无话,又相对枯坐一阵,空气再度陷入尴尬的寂静。
“还有,多谢大少姥相赠。”最后还是柳絮先打破了沉默,明亮的杏眸笑得如弯月,“只是不年不节的,您怎么突然要送东西,太贵重了……”我就厚着脸皮收下了。
霍煜轻咳一声,不自然地别开黏在他手腕上的视线:“夫人安心收下便是,别人送的礼物,放库房也是吃灰,倒不如给你戴着随便玩玩。”
这可恶的有钱人!柳絮面上笑眯眯,心里一口银牙都要咬碎——那贵得吓死人的长命金锁上抠一颗珍珠都够他吃几年了,霍煜竟还能风轻云淡地说出这种恼人的话来……
“时候不早了,那我就不耽误大少姥了。”柳絮自觉今日的目的已经达到,索性不再磨蹭,捋了捋衣摆,就要起身告辞。
霍煜的目光始终追随着他,也跟着起身,声音轻得像四月飞絮飘:“不耽误……”
柳絮讶然回眸,秀眉微蹙:“什么?”
霍煜已经走到他身旁,敛眉垂眸望向他那双清亮纯澈的小鹿眼,恢复了一贯的端方,微笑道:“我送夫人。”
作者有话说:
提问:给1个人送餐,需要备几份餐具火火也是莲藕人来的
第33章
霍煜亲自将人送到书房门外, 站在廊檐下仍寸步不离,盯着柳絮脚步轻盈地翩然离去,还意犹未尽地隔着看不穿的红墙想象着他的模样。
从她的书房回后院要经过花圃, 春日里各色鲜花盛放, 锦簇花团姹紫嫣红开遍,甚是一绝。
若是在柳絮那小花蝴蝶穿梭而过时,唤一声,他先是会茫然如迷失的小鹿,睁大湿漉漉的眼睛, 无辜又纯真,好像春日于万花中初生的精灵,轻盈地好奇探望世间,再一唤,他会心地于万花丛中独寻到她,回眸一笑,她的全部目光便只会聚焦于柳絮一身, 苍茫蓝天朱红瓦,似锦繁花蹁跹蝶,从此灰茫单调的天地万物为他而生点染了色彩生出芬芳,生命的意义初绽。
只是短暂地被那明灿的笑意照亮, 霍煜便不由独自失笑, 摇了摇头, 暗嗔自己如今竟也痴了。
空气中柳絮所过留下的清冽柑橘香淡尽了, 他此刻也该转过游廊, 再也看不见了,霍煜终于恋恋不舍地收回远眺的视线,转身推门, 卷起珠帘,习惯性地抬头端视正前,她却忽然脚步一顿,呼吸骤然迟缓,被面前突然出现的另一个自己给吓住了。
镜中的人眼角眉梢皆是藏不住的春风拂面的笑意,容光焕发得令她感到陌生。她有多久没这样真情地幸福流露过了?
霍煜茫然呆立在镜前许久,一颗心剧烈的跃动几乎要震破胸膛。它如今这是在为谁而跳?!
她的身体被心跳的震颤拉扯得战栗不止,浑身血液倒流,冷得像坠回数九寒天,只有一颗心火热得要燃烧了五脏六腑,让生命热烈地奔放一场。
指尖按在自己上扬的嘴角,向下扯出一个难看又滑稽的弧度,试图重新伪饰平静,脉脉含情的桃花眼中满得要溢出的喜爱却不能像嘴巴一样靠开合提拉僵硬的嘴角遮掩。
霍煜定定凝望了自己许久,那双盛了一泓秋水的美目中此刻不是引人遐想的风流多情,只有属于更早的更年轻的少年人霍煜才该有的惶惑、惊恐、茫然。眼神良久的空白空洞后,那团压不住的心火终于从四肢百骸的任何出口宣泄喷涌而出,空茫茫的静水燃成出离的愤怒,恼羞成怒地盯着还在窃窃痴笑的自己,瞪得目眦欲裂,眼睛干涩得结满血红的蛛网。
那双浅淡的琥珀色眼瞳清晰地倒映出对眼前人充满怨恨且困惑的自己的脸,眼睛里似乎要射出寒刺,恨不能化成刀子生剜出自己这颗已经扭曲腐坏的心,剖开这颗滚烫的心,将那个不应该的存在挖出去。
这面正仪容警醒自己礼义廉耻的铜镜终于在它诞生的二十余年中发挥了作用,照出了她无处躲藏的不堪与肮脏心肠。
“啪——!”
霍煜抬手用拇指重重抹去嘴角溢出的血丝,偏过头去,脸颊一片滚烫灼热,心却慢慢冷却宁静下来。混沌的思绪被打散重组,神思清明后,她再不敢望向镜中那双溢满疯狂痴恋的眼睛。
她真是疯了,真是疯了,疯了,刚刚那是在想什么乱七八糟的东西。
那是母亲的人,她觊觎的是属于母亲的所有物,她妄图染指的是列于五圣三尊,法度不容,人伦不容,天地不容。她肮脏的思想是不伦不齿不义,过去二十年尊崇的圣贤之道纲常礼教言犹在耳字字锥心,少年时的自己口中信手拈来侃侃而谈的君子德贤声声回荡在心头,是比她动手时更响亮的耳光,在撕扯着她的灵魂,声嘶力竭地呐喊,警醒告诫她不该为他而起任何喜怒哀乐的。
霍煜闭上眼睛,重重地呼出一口气,心口强烈的悸动歇声,落回荒芜寂寂。发麻的脸颊和牙根抽出丝丝凉意,她后知后觉地将手心贴合上滚烫的掌印按了按,疼痛令她还能感知自己的存在。
“姐,你脸怎么了?”霍英偷瞄了好几眼,她今晚一进门就觉得姐姐状态不大对劲,不过碍于自己是来听训的,不敢暴露自己的分神。只是忍了又忍,好奇心还是战胜了理智,让她在霍煜眉头微微舒展开的一刻,抓紧机会小声问了出来。
夜里灯火昏昏,本是视物不清的,奈何霍煜对自己下手太黑,还是被人一眼认出不自然的红肿。
“牙疼。”霍煜面不改色地应答,指尖捻着纸张一拨,将霍英交上来的自省书翻到了第二张,眼睛始终没向上抬。
“那你睡前记得叫人给你拿冷毛巾敷一敷。”霍英恍然大悟般点点头,不放心地又叮嘱一句,“你也少吃些甜食,本来算命的就说你得晚娶,别再吃坏了牙,影响你这丰神俊朗的一张好脸,又得吓走一批好人家的儿郎。”
“还贫嘴,别以为快大考了我就不敢收拾你。”霍煜轻笑一声,纸张破空簌簌一声响,被随手拍在案头边角,另一边尚且安好的唇角微挑,霍英一看便知这是满意了自己的认错态度,决定放她一马了。
霍煜嘴上说得厉害,话头还是极关切的慰问:“昨天夜里回去用膳了吗?几时睡下的?季节交替,正是容易染疾的时候,如今是最紧要的关头,养好身子可比晚上多温一个时辰的书更重要,别不听话。”
霍英打蛇随棍上,立马现了原形,嬉皮笑脸地凑了上去,跟她挤到一把椅子里坐,牛皮糖似的,粘在胳膊上就撕不下来了:“哎呀姐你就放心去吧!我拎得清轻重,才不像娘一样老糊涂。家里我也会抽空照看,这次一定不会让娘再胡来,她要是敢,我也不要脸皮了,就地打滚上吊,就说我不要去赶考了,你看她是急色还是急面子!”
老二的个头好像又长了一截,年轻人火力旺,跟个炉子贴上来一样,霍煜本就热燥,这下真成了自内而外的火热。
霍煜烦不胜烦地拿食指抵着她的脑袋推了推:“多大人了,还当自己是小孩吗?少胡说八道,当心真能给她气出好歹,你可就又要熬三年了。”
“那又如何,我还年轻,等也等得起。要真等不了,大不了我也跟你做生意去,就叫柳哥儿看家,咱仨照样把日子过红火了。”老二很是混不吝地摆摆手,把桌案上的笔墨推远了些,豪气干云一声吼,“不读了!”
霍煜重重“啧”了一声,牙真的开始隐隐作痛,心口也突突直跳,火气蹭蹭往上燎,她毫不客气地屈指赏了老二一个结实的脑瓜崩:“又胡说又胡说!他才多大年纪,真守一辈子寡?”
“不然要如何,把他赶出去?”老二嘶嘶吸气,揉了揉额角,眼睛却不离霍煜,神色似有认真起来。
这回轮到霍煜沉默了。
“算了,这不是你该操心的事,回去早些休息,专心学业,旁的什么都别管,我自有安排。”她疲惫地捏了捏眉心,挥手赶人。
自送汤一回后,霍煜决心刻意远着柳絮一段时日,将自己拉回正道,便愈发放纵自己醉心打理生意与应酬交际,无人规劝,她便比之从前忙起来更没个顾忌,一连几天都在外面奔走至夜深才归,回回顶着一身醉醺醺的酒气。
皎皎白月高悬,星辉满地,夜色清明,映得庭中花影如披新雪。更漏滴答,初春薄寒的深夜静谧,只有窸窣虫鸣阵阵。
“都下去……我没醉,自己走走,醒醒神……”刚散了酒场回来的霍煜脚步微微打晃,一手扶墙,一手撑着额头,虽口齿尚伶俐清楚,但话语更密,两颊晕红潮热,明显是有些醉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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