结果后面他不管事了,轻慢还更胜从前,这可把柳絮气得不行。想是平日里他在霍煜面前唯唯诺诺惯了,竟叫那底下的人觉得他是好拿捏的软柿子了,自己是怕能管他月钱、管他去留的掌家人霍煜,但怕霍家的佣工做什么?


    但老太太听他告状,也不甚在意,只口头随意安抚,让他自己去库房里挑些好的,便不管不问了,他再磨人,她也只推说自己年纪大了,懒得理事。不说别处,就说得罪柳絮最厉害的针线房里,这里头做事的,有些个还是跟霍家沾亲带故,霍老家主既是不想驳了亲戚家面子,也懒得理会柳絮,只觉得他小孩脾气,哄哄就好了。


    柳絮却很不满意,自己处心积虑攀上高枝,是想过好日子的,都翻身做主子了,还要被佣工踩一脚是个什么道理,他岂能白白受气,只酝酿着哪天叫霍煜来治一治他们才解气。


    为这事他可琢磨了许久,还不及想出个章程来好好告上一状,这下也是赶巧了,都不必他撕破单纯善良的面皮,十分自然地就捅到了这位霍家真正的最高话事人跟前为自己出头。


    霍煜越听脸色越黑沉,连看望母亲的事都抛到脑后了,抓着柳絮的手臂调头就往针线上做工的地方寻去,袍角猎猎生风。


    柳絮反应不及,被拽了一趔趄,下意识乖乖小跑跟上她的步子。他以为霍煜要给自己出头,背在她身后时情不自禁唇角微扬,但眼中又流露出些许怯意,反拉了拉她的衣袖,温柔贤淑地温言哄劝道:“你此去突然,平白无据,也不好随意论处,我被刁难两句也不是什么大事,还是先去看望主子要紧。”


    霍煜却只是温和一笑,语调波澜不惊:“不急,只是突然想起新得了几匹好布,正巧我先带夫人去瞧瞧,给你做两身春衫。”


    “那感情好呀。”柳絮眉眼弯弯,立即欣然接受,顺从地缀在霍煜身后跟她走了。


    他安静地敛眉垂眸,没看到霍煜转身时一瞬黑沉如水的面色。


    原来在自己看不到的时候,柳絮还受过这么多委屈。


    霍煜深呼一口气,心中只觉淤堵着一团火,灼烧得厉害,烧得她肝火旺,烧得她好不容易压抑得如死水般的情欲再次汹涌沸腾。


    一路再无言,只偶尔有侍从经过行礼时微微点头示意,两人就这样沉默地行至针线房的院落外,不准人前头通报,悄悄走近了,墙内热闹得很,隔着院墙她都能仔细听清了众人七嘴八舌的闲谈声。


    作者有话说:


    絮絮:这个霍煜咋神一阵鬼一阵的


    第26章


    “哎呦, 你们是没见着,那院的人一来就是冲咱们一通好骂,叉个腰, 那神气劲儿!原来就是个外院打杂的小崽子, 捡着高枝飞了就不把咱放眼里哟,跟他那主子一样的贱骨头,那就是个卖唱的臭九流,仗着长了个狐魅脸儿,也踩到咱这良民头上去啦!还敢使唤咱们伺候, 我瞧着就来气儿……”


    说话的人是个粗嗓门,不扬声都能一字不落地听着,他语气里满是鄙薄不屑,恶狠狠地啐了一口。


    “可不是,我家儿子若要娶这么个贱民回来,别说是做小,当个洗脚俾我都嫌一身狐骚味脏了家门, 定要大棒子打出去。”应声的嗓音尖刻,咯咯讥笑着。


    有年轻些的新人好奇问道:“你们说的是谁呀?”


    “还能哪个,就这家的,现在可不就那一个……”


    还有另一年轻人嬉笑附和着, 只道他是没福气, 否则该是攀着两位少姥去了, 一个会做生意, 一个会读书, 若能伺候她们当中哪个,就算是做通房,那也是大喜事了。


    “呀, 我看是你自己想伺候少姥了吧,哈哈哈……”


    “那怎么啦,我怎么说也是好人家出来的,不比他更有资格?况且只是想一想,又不犯错……哎呦你还笑,该打!”


    这群嚼舌头的正巧说的就是柳絮,啐骂他不过是个奴才秧子,还来他们面前摆上主子的架子了,年纪大些的说话荤素不忌,污言秽语地暗指他勾引得老太太病得愈发厉害,惹得年轻些的佣工羞臊地嚷嚷着要躲出门去远着些。


    一跨过门槛,正对上霍煜阴沉的视线,立时惨白了脸,僵直在门口一动不动,吓得再说不出一句话。话题中心的柳絮就站在她身后,桃腮挂泪,拿帕子半掩面。


    “背后议论主家,你们就这般做事?”她薄唇微启,一字一顿地冷然道。


    正是做工的时间,霍煜跨过月亮门时,打眼就见屋舍里却是懒懒散散躺倒一片,正拍话聊闲,没一人手上捏着针线准备做活,角落里堆积成山的布料甚至都没来得及抖落开准备裁剪,她这突击检查可是打了众人个措手不及。


    院中众佣工皆骇然大惊,慌乱跪倒了大片,方才笑话的最大声的那中年夫男已惨白了脸,嗫喏还欲求情,但不等他们想托词糊弄,她已冷冷睥睨惊慌失措地众人一眼,懒得听人告饶,即刻雷厉风行地处置了:“告诉管家,打头的几个照例打发了,凡霍家的产业皆不许再用。”


    那几人不死心,连连哭饶,直嚷嚷都是一家亲戚,扯出霍老家主的情面,求大少姥宽容一回。


    霍煜只冷笑:“老太太如今可不管事,求她也无用。”


    方才骂得最难听的那个这会儿也哭得涕泗横流,形容最是凄惨:“大少姥您知道的,我家那不成器的好不容易才说了门亲,正用钱的时候,求您开开恩,饶我一回,您和表姨母都是大慈大悲的良善人,求您行行好,再用我段时日吧!”


    霍家给的工钱不低,活计又松快,算是顶好的去处了,谁能甘愿被清出去做苦差事呢,几人此刻再无半分嚣张气焰,连连磕头,姿态卑微乞求。


    霍煜抬臂护在柳絮身前,嫌恶地后退两步,冷嗤道:“现在滚,有些事,我也就不追究了,若还敢无赖纠缠,或是叫我听到半个不该说的字……”


    她的雷厉手段,府里的老人多少都是有所耳闻,一时室内鸦雀无声,彻底熄了哭嚎求情的念头,面色灰败地仓皇下去收拾包袱了。


    柳絮听多了难听话,面色俱无波澜,只悄悄恶狠狠地磨了磨牙,在霍煜担忧地望过来时,他才忙抬袖掩面,使劲磨了磨眼睛,挤出两滴泪来,朝她摇摇头。


    “其他人,再有下回,无论是谁,凡有一例,全部人打发出去。”霍煜转回去,眼神愈发冷冽地扫视众人一眼。


    待管家匆匆赶来,她才怒气冲冲地护着柳絮退出去,针线房基本都是雇佣来的,收拾起来也利索,用不着她费心,霍煜现在只满心忧虑该如何宽慰两眼哭得桃儿似的的柳絮。


    霍煜引着人就近去了自己的书房小坐,他现在这模样,到了老太太跟前定是瞒不住的。


    “大少姥,这、这会不会惩处得太重,您为我如此大动干戈,我心中实在惶恐。”柳絮缩在铺了软垫的圈椅里,微侧着身子,一手托腮轻轻揩泪,那双水眸凝泪,盈盈望着她,不安地轻声问道。


    霍煜亲手斟了花茶送到他手边,递上的一盘糕点都是他来时常吃的几样,柳絮却仍捂脸抽抽搭搭,不肯动。


    她轻叹一口气,语气沉稳地安抚道:“莫哭,此事也不单是为你,就是母亲知道了也怪不着。你别怕,再有这种事,就来告诉我,我给你做主。”


    这话并非是信口胡诌哄他的,霍煜的确是有为柳絮抱不平,但也考量着自家,只听柳絮提起腐坏的料子凑合给主子用,她便想到私底下多得是以次充好的糊弄人的。


    水至清则无鱼,这些个细枝末节的地方,其实霍煜并不会盯得太仔细。底下有人偶尔昧些主家的用余的料子丝线做些小物件,拿出去卖些私银,她其实都有察觉,但把人逼得太紧既得不了太多好,又累得自己费神,便睁一只眼闭一只眼,默许了他们占些小便宜。


    但贪心不足到想把手伸进库房里贪墨淘好处,还托大拿乔不敬主家,实在超出霍煜的底线了。


    “那……只是一些小问题,大少姥就把人都赶出去,如此也无碍吗?不会叫人觉得您不宽仁吗?”柳絮咬了咬唇,借着喝茶的动作悄悄觑着霍煜的神色,不动声色地试探。


    “发现问题了难道还要纵容吗?”霍煜一挑眉,刮浮沫的动作一下比一下重,明显透着浓重的不快,声音倒还算轻柔,像是怕吓着了他,“况且,我过些时日怕是又要出去一趟,你若是没威信,如何坐镇家宅、管理内务。往后再有人不敬,你便来告诉我一声,我不在,就叫霍英替你料理。”


    柳絮不出所料地呛了茶,咳得两腮飞红,艳若桃李,水汪汪的圆杏眼瞪得老大,直盯着霍煜瞧上瞧下,只觉她是叫脏东西给上身了,实在言行诡异,惊诧反问:“管家?又我吗?”


    她神色自若地点点头。


    他反手指着自己,藏不住满脸的不可置信,小嘴一撇,别扭地转过头,声如蚊讷:“你不是不喜欢我吗,还对我这么好,还敢放心我管家?”


    “且不说我喜不喜欢你,你是霍家的主子,下面人不忠不尽心,我岂敢再留。”霍煜从柳絮粉扑扑的小脸上慢慢移开视线,若无其事地啜了一口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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