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把各自许下的心愿折进花芯里,点上烛火,在就近的岸边放入三盏莲花,柳絮还伸长了胳膊,尽力把自己的灯往河心推去,好叫它走得更远。


    水流缓缓,河灯悠悠打着旋荡远了。


    微风裹挟着水面的清寒扫过,柳絮抬手轻轻拨开被拂乱的发丝,目光追随着漂泊的荧荧火光,悠长深远:“你写了什么?”


    “说出来就不灵了。”


    柳絮一撇嘴:“真小气,那我的都被你看过了,岂不是也要不灵验了?”


    霍煜振振有辞地辩驳:“那只能算是我们共同许下的,你也没说给外人听,还算数。”


    柳絮笑眼弯弯,轻哼一声,手上的帕子不轻不重地照着她宽厚的肩头甩了一下:“花言巧语,和你娘一个样儿,大少姥这么会说话,不知道得骗得多少小男儿芳心暗许哪?”


    霍煜喉头一哽,拉下脸来:“我岂是那等轻浮之辈。”


    她今晚格外好性子,蹬鼻子上脸做派的柳絮也就格外胆大。他已经习以为常,再度使出杀手锏,揪着她的衣摆摇啊摇,温声软语地哄道:“大少姥误会,我嘴笨,你不喜欢,往后我就少说话还不行吗?”


    向来雷厉风行的霍煜也不似惯常冷硬利落了,敛眉温言讷讷:“也不是这个意思……”


    “算了算了——”柳絮忽然开口打断,笑盈盈拉着霍煜往回跑,“走,时间不早了,我还想放天灯呢。”


    “你这次写的什么?”


    “你会写自己的名字吗?这是你的名字,柳絮。”


    “呀……我的名字真好看,还好听,是不是?——不对,你把我写上去干什么,你要把我也放天上去啊?!”


    霍煜笑意柔和,凝望着柳絮的一双桃花眼里流转着婉转情波:“这是放你高飞,岂不是好意头?”


    柳絮气鼓鼓地瞪她,不大相信:“是好事那你怎么不写你自己、不写英姐儿?你不是整天说要她考状元?”


    霍煜当真依言把自己的名字也加了上去,紧挨在柳絮旁边。


    那盏承载着二人祈愿的天灯慢慢高升,飞过了重重瓦檐,飘向辽阔的天地,橘黄的灯盏缓缓变小,直到很久之后再也不见。


    宵禁的暮鼓声悠长回荡,一双年轻人才手挽着手轻灵地奔进夜色中渐行渐远。


    那一夜的美好像是一场不可言说的梦,是他们两个共同的秘密。


    次日的太阳照常升起,那夜的月色只有天地与你我知晓。


    作者有话说:


    絮絮说的:你和霍英balabla火火听到的:你¥%#@  柳絮心里有我!絮絮让她写麻溜就把自己写上去了,小心思演都不演了(老二:所以爱会消失是吗)


    第25章


    上元节夜里的温情过后, 柳絮原以为他与霍煜的关系已经有的极大的改善,没想到这人一觉睡醒后就和<a href=Tags_Nan/ShiYiGeng.html target=_blank >失忆</a>了一样,对自己仍是那副疾言厉色的臭脸, 平时见不着时便罢了, 但凡能见着面,便逮着他一通说教。


    就像现在——


    “站住。”霍煜面色沉郁,声音不带一丝温度,“好端端的,柳夫人躲什么?”


    好端端的, 能躲你吗?柳絮低头默默腹诽,但已经被抓了现行,抵赖不得,慢吞吞地从廊柱后露出半张脸来。


    他的躲藏实在有些此地无银三百两,连廊里的红漆柱虽足有一人合抱粗壮,但冬装本也显得臃肿,霍煜既没有老眼昏花, 怎么能看不到那背后闪过的显眼的大片嫩鹅黄,挤挤挨挨凑在一起像一盘番茄炒蛋。


    “这是要往我母亲那去?现下不该是习字师傅来授课的时辰吗?”霍煜看了看天色,眉头皱起。


    柳絮心虚地低头绞弄着帕子,避重就轻地解释:“是, 主子这几日身子不大爽利, 病得更厉害了, 总归离不得人。”


    “怎不曾回禀我, 如今病况如何, 可请过郎中?”霍煜略有嗔责地问,她最近忙得厉害,是有些时日未曾过问了。


    “郎中来过, 只说仍照着前头的方子用药即可,只是主子心情乏闷郁结,于养病也不好,便传我常去作陪。”柳絮老实照答。


    小侍卑微,本就是买来服侍主家的,往尊重了说是主子,但同样被捏着身契,丧失尊严和自由身,其实本质不过是更高一等的下人,照顾霍老家主才是柳絮的本职所在,合情合理,霍煜对此也不好多说,叹息一声。


    “有劳夫人费心了。”霍煜不再追究,只略点了点头,思索片刻,转头吩咐随从两句,待人走了,又对柳絮作了个“请”的手势,十分客气温和,“正好我今日少事,同夫人一道去瞧瞧母亲,如何?”


    儿子照看老子天经地义,柳絮难道还能说不吗。他只觉匪夷所思,斜眼悄摸觑了她一下,却不敢表露,默默点点头,掂起曳地的裙摆小心翼翼下了台阶,走在霍煜身侧落后她半步。


    霍煜分明目视前方,却跟后脑勺长了眼睛似的,在旁轻声提点:“走路莫要含胸低头,仪态不端,是要给人笑话的。”


    柳絮暗暗啧舌,这人真是能挑拣,想是瞧他横看竖看怎么都看不顺眼呢,不过趁着这功夫,他倒有了诉苦的由头,便乖巧地认了错:“是我不懂规矩了,只怪我粗拙,都是上回不慎踩着了裙摆,跌了个跟头,给吓了一遭,便习惯想低头盯着鞋尖儿瞧,往后不敢了。”


    霍煜再度皱眉,停下来上上下下打量他:“什么时候的事?摔着哪了?”


    柳絮本就是存着告状的心思,自然不跟她客气,轻轻捂着手臂,却故作坚强地挤出一抹笑,似是无心般随口闲话抱怨:“已经有些时日了,早就不疼了,只是每每想起来便忍不住后怕。都是这衣裙长了不好,说是好看,可我瞧着倒只妨事了,走过一趟,倒是把地扫净了,不仅浆洗费事,还磨损耗得快。


    前儿些来量身要做春上的新衣,我还特特儿嘱咐针线房的佣工,叫他们顺道帮我拿去重新裁剪一下,不过想是那儿也忙张,顾不上我这头,还是原样给送了回来,回头我还是叫我屋里的人搭手,自己改了,省得给人添麻烦。”


    霍煜顿住脚步,眉宇间果然略起薄怒:“针线上的人果真这般敷衍了事?你不必替他们遮掩,只仔细说与我听。”


    柳絮等的就是这句话,他怯怯瞥了霍煜一眼,帕子都要绞成了麻花,看起来还欲隐瞒,又被不轻不重地斥了一句,他才像是受了惊的小兔子般倏然红了眼圈,支支吾吾地忙将这段时日受的委屈一一分辩。


    从做衣裳要他三催四请开始,到尺寸回回改不合身,折腾他院里的人奔波,磨磨蹭蹭改得都到季了,只好凑合着穿;他指名要的料子,回头就“忙糊涂”给二少姥用了,弄得柳絮也不好发作;或是催他们赶工,最后送来的织物针脚粗陋,还得他自己重新缝补……


    进了霍家小半年,主家没怎么苛待过柳絮,倒是在她家的佣工这儿吃了一肚子气。柳絮是好性儿,可不是什么受气包,他嘴上连连只道不过是些小事,却盘算得仔细,虽未添油加醋地胡吣,但也一件不落,事无巨细到连哪个小侍男偷偷朝他翻过白眼儿都数上了。


    末了还要假惺惺地抹一抹微红的眼尾,叹一声气:“想是我平日里拿不出赏银来,却总麻烦人家做事,对我有意见也是该的,我今日也不为旁的,只是心里头委屈,跟您说说话就舒服了,您可千万别为难他们,我也是打底层摸爬滚打过来的,最懂养家糊口的不易,这事且算了。”


    柳絮的话半真半假,他感叹养家不易是真心话,不过只是顾影自怜,可没想过轻易地就放过欺负他的人。


    自来了以后,他被底下人轻慢真真儿是常有的事,当中不少都是打老太太当家时做起的,自诩是老资历了,是有些体面的,尤其仗着主家宽和,还不大管内宅的事,便愈发刁滑,对底下的小丫鬟小侍男摆架子充老大不客气惯了,连这个新来的主子都不大放在眼里。


    明眼人都瞧得出来,柳絮这位侧夫人的下场也和前头的许多一样,霍老家主对他新鲜不过两日而已,就连在如今真正管家的大少姥跟前,他也并不大得脸,没人会给柳絮撑腰。


    这些老人儿不能像欺负年幼的仆侍一样摆明面上作践人,就在差事上很不上心,故意拿乔敷衍,不是说要给两位少姥赶制挤不出空,就是拖拖拉拉好些时日,甚至没霍煜或是老家主特赏的时候,柳絮去挑衣料时竟都只给他拣快腐坏的陈年衣料,说是库房里就这些供给。


    先前柳絮还迟钝不觉,被人以各种借口推诿敷衍过几回也没生气,不过大抵是因他也没做过主家,向来都是自己看别人脸色的,早就习惯了,一时就没转过弯来。


    只是去岁冬日时,霍煜临时交由他接手一段时日的管家事宜,帮忙打下手,谁想从那时起,各处的人就都对柳絮分外殷勤了几天,甚至还有对他的孝敬。如此前据而后恭,柳絮终于后知后觉明白过味儿来,这群人分明是在看人下菜碟,自己竟傻兮兮地叫欺负了这许久,心里很不痛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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