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者话说回来,你是我母亲的人,我怎敢喜欢你。”等放下杯盏时,里面的茶水已经抖出去了一半。
不过幸好柳絮正神游天外,并没有发觉霍煜的异样。他正回想着方才自己跟在霍煜背后狐假虎威,也神气地抬头挺胸,斜了一眼满院跪伏的人。
他很少能从这个角度看别人,这种体验很新奇,不过高高在上地俯视人的感觉并没有叫他多畅快,反倒是更想起自己卑微时的样子。
当时柳絮不错眼地盯着霍煜那威势赫赫的派头,心里头到底还是羡慕得厉害,暗自嘀咕:“自己有权力真好,都不用费心周旋,说收拾就收拾了,真风光呀。”
其实方才下人们议论的也不无道理,若不是没门道,柳絮的确是更愿意给年轻些的做小,虽然也不定能拿到管家权,但也好过守活寡不是,人生乐趣,他总得落一头吧。
要不说饱暖思淫欲呢,放在半年前他还在忧心自己能不能活过新一轮的冬天,现在衣食富足的心愿达成,就开始不满足于此,生出更多的妄念来了。
早知道上次不把话说那么绝,好歹还留几分体面,自己也能借着管家的名头摆摆款儿,不敢叫底下人轻看了他去。柳絮也没想到,在大户人家管事竟比他想象的还风光许多,原来下人也分三六九等呢,不过不知道小侍是不是也分个高低主次。
忽然想起以前听邻里说别家的热闹,就有说某家里夫侍斗得厉害,有个得宠的小侍把其他侍奴都欺负得厉害,把持着家里的钱袋子,连当家的都只听他的,对其他人三天两头不是打就是骂,将几个小的作践得不成样,有个被欺辱得受不住,夜里差点要吊房梁。
这事把柳絮吓得不轻,还曾信誓旦旦对母父发誓宁做穷人夫,不做富人侍。但后面穷把他吓得更厉害,不做富人侍,自己说不定就得做青楼伎了,还有什么可挑。
不过来了以后发现选对了人家倒也没那么可怕,他生活简直不要太好,远比以前的苦日子好上百倍千倍了。
于是柳絮从进门那一刻,就打定主意要牢牢扒在霍家,无论用什么手段,他绝对不能再被赶出去!
作者有话说:
火火:不容本宫喜欢也喜欢多时了
第27章
正胡思乱想出二里地的时候, 霍煜忽然又语重心长地嘱咐道:“今儿你也看到了,你自己立不起来,就会被欺负, 可明白了?”
好端端的, 逮着他教训什么,他可什么都没做。但人在屋檐下,柳絮不敢怒不敢言,面上一派温顺之色,低垂着长睫, 只一味应是。
霍煜负手在书架前慢慢踱步,深思熟虑一番后沉吟道:“先前是我忽略了,单是读书哪够,你也的确该学些本事作依傍。”
吓得柳絮嘴里的糕点都不香了,大惊失色:“我是来伺候人的还是来考状元的?霍家已经揭不开锅了吗?还需要我做工养家了不成?”
她摇了摇头,唇角含笑,轻声嗔责:“怎得嘴上总没个把门的, 只说与我听便罢,若惹得母亲生气,我也不能时时护着你。”
柳絮并没有感动得两眼泪汪汪,只觉得她莫名其妙——明明自己只在霍煜跟前吃的挂落最多,
竟还能腆着脸倒打一耙赖她老娘, 真是个大孝子。他朝着她的背影作怪地挤眼吐舌扮鬼脸儿, 心中愤愤想, 自己好歹还有会扮柔弱哄女人的本事作依傍呢, 这人也太小瞧了他。
听他半晌没动静,霍煜也不催促,好声好气地解释道:“夫人想哪去了, 读书是为了叫你明理开阔眼界,如今也不过是怕你寂寞无趣,给你找个打发时间的爱好罢了。你如今可有想做的事?”
柳絮摇了摇头。他就喜欢吃喝玩乐做条米虫,能躺平享福,谁愿意劳碌受累,自己都能牺牲青春和脸面委身老人了,这清福就是他应得的补偿。
不过柳絮直觉这话说出来自己一定会被训得狗血喷头,闭口缄默不语。
但霍煜好像也没很在意他的意见,已经自说自话起来:“你想学针线吗?外面铺子的裁缝虽多是女子,但也不是没有男师傅,尤其略体面些的人家里,男儿家到底更便宜些,用人的地方多着,一年到头不愁活计,也不须风吹雨淋的……若是学制衣,府上就有现成的师傅,可以拨来教你。”
柳絮噘嘴不大愿意:“我不是很想学。”
“好吧。”霍煜若有所思地点点头,“喜欢做绣活也好,我也认得厉害的绣工,年轻时还在宫里做过差的,从前有些情分在,或许能请动。”
柳絮:“……”他说他不想干活,霍煜耳朵聋吗?
“不过我听说做绣活很伤眼睛,兴许制衣会更好些。”霍煜说话时摩挲着下巴,仍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你觉得呢?”
说话时她背对着人,却跟后脑勺长了眼睛似的,脑袋里总是忍不住浮出柳絮的模样。柳絮那双杏眼生得极好,盈盈如一泓秋水,眼波流转间满溢着绵绵情思,是双灵动会说话的眼睛,他通身的灵巧气儿就出在这双剪水瞳上了,若是坏了,当真是可惜。
回过头,便瞧柳絮一脸老大不愿意的模样,水润的粉唇微噘,垂眸盯着自己一晃一晃的鞋尖,背着人时仍是这副跳脱的小孩脾性。
霍煜眼眸微动,愈发柔软了心肠,暗自揣度许是他还有所顾虑,却畏惧自己,才不敢开口。她心头一动,怕柳絮是会错了意,忙安抚道:“我不会做你的主、强迫你选择的,都看你喜欢。我给你一段时间,你仔细想想自己愿意做什么,再告诉我,如果没有,我再替你想想。”
柳絮眨了眨眼,俏声嗔道:“我才不信,你哪回对我不是独断专横的。”
霍煜微笑着拍了拍手:“好聪明,都会用成语了,看来最近的学习成果不错。”
顿了顿,她忽然眼前一亮,快步走到书案前,推开堆成山的账册,铺开一张宣纸来,朝柳絮招招手:“正巧,过来,叫我瞧瞧你字习得如何了。”
柳絮优哉游哉往嘴里送糕点的手一僵,三两下把碟子里仅剩的几块都给吞吃扫净,含了满嘴酥点,来不及嚼咽,就已含含糊糊地甩下一句辞别,拔腿就跑。
“不早了,下次再说!”
霍煜没再追出去,只目送他远去,才静静地低头盯着自己手中虚握着的笔杆,没由来地划过一抹淡淡失落来,微微牵起唇角,自嘲一笑。
自己方才是在卑鄙地期待什么呢?愈发不知分寸了。
她疲惫地靠进圈椅里,揉了揉眉心,耳边再次浮现那群长舌夫对柳絮尖利刺耳的耻笑羞辱之语,仍气得心口阵阵发闷,柳絮是什么样的人,这些时日的相处她看得比谁都清楚,他素来温良从顺,心地纯善可爱,待府中下人佣工也从无颐指气使,不曾得罪过人,却因为出身就要无故遭受羞辱。出身岂是自己有得选,可话说回来,生到哪的人就不是人了呢,偏生他就活该低人一等吗?
不过想来这世道其实本就是没有公平可言的,她的富商母亲一把年纪纳新人,是有本事,是宝刀未老,是一段风流佳话,贫穷的少男因美貌得幸被挑选中,便是处心积虑、不知廉耻地钻营引诱人……只要他还顶着“霍老家主的小侍”这个名头活着,这样的闲言碎语就永无休止。
霍煜原想着,既然柳絮乖觉,那她也会投桃报李,往后有她在一日,她就会帮柳絮挡一日的流言蜚语,不叫人伤害了他去。以她霍家的能力,母亲又那般宠信他,只要无变故,护佑他一世无忧自是不成问题。
但霍煜忽然想起那个偷得浮生半日闲的夜里,和她在长街上迎风奔跑时的柳絮,明快恣意,无拘无束,远比乖巧得像个木呆呆的瓷娃娃时的柳絮更加鲜活可爱。柳絮这个小骗子实在不精明,拙劣的谎言也就哄哄不在意他的人罢了,他怎么可能会不喜欢自由呢,那张灿如夏花的笑脸只有那夜的月与她得以窥见。
霍煜缓缓睁开眼,目光忽而悠远地透过窗子,落在院墙外高高的青瓦檐和疏朗的蓝天,脑袋里那个模模糊糊一闪晃过影儿的念头终于清晰起来——
柳絮还很年轻,他不能一辈子被困在这里。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8章
残寒消尽, 疏雨过,阶前石隙碧苔郁郁,星点苔花初绽。
“夫人当心。”春草一手扶着柳絮, 皱眉轻轻抱怨起雨后湿滑, 滋养得苔藓冒了遍地,等午后回来他便把院里给好好打理一番。
柳絮安抚地拍了拍他的手背,轻快地笑道:“别呀,只铲了太碍事的就罢了,也给我留些玩, 这院儿里闷得厉害,我就指着开春了还能摆弄花草打发时间呢。”
“欸,夫人您不早说,我就把后院那处空地给刨了,从花囿移栽些来,今年春天就能看着花开了。”
“那现在也不迟嘛,今年种, 明年也能看到了,你可别想抵赖,我两只耳朵都听清了。”
“是是,回来我就去弄, 您可得记着我的功, 过年时不能落了赏银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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