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依旧挂着那副讨喜的笑容,想用勤快和乖巧,来换取在这里的一席之地。
这天,他非要跟着祝余上山采药,跟前跟后像条小尾巴。
祝余在前头利落地挖着草药,他就在后面绞尽脑汁地搜罗着话头,想逗她开心。
“祝余姐,你看那朵云,像不像个大元宝?”
“祝余姐,你懂的真多,这草药长得跟别的草没什么两样,你居然也认得。”
“祝余姐,你这筐快满了,我帮你背吧!”
这小子从出了院子,嘴巴就没闲过,叽叽喳喳的。
祝余无奈的把一株刚挖出来的草药扔进背篓,回头看他,“祁琛。”
“哎,祝余姐!”他立刻应声,笑得一脸灿烂。
祝余心疼他这副费尽心思讨好的样子,叹了口气。
她找了块干净的石头坐下,拍了拍身边,“过来坐。”
祁琛有些忐忑的挪了过去,坐得笔直,像个等待挨训的学童。
祝余开门见山,“你这样,不累吗?”
第198章 对自己好点
祁琛脸上的笑容一僵,眼睛里闪过一丝慌乱和无措。
那副小心翼翼、生怕行差踏错的样子,看得祝余心里更不是滋味了。
祝余见状语气柔和了些,说出的话却很直接。
“我们答应让你住下,就不会半路把你扔出去。但留下你,也并非全无目的。倘若有一天,你的身份能成为我们的筹码,我们也会毫不犹豫地利用。”
“所以,你不必费尽心思的讨好我们。这里不是皇宫,你也不是那个需要看人脸色才能活下去的小皇子。”
“劈歪的柴火照样能烧,拔错的韭菜第二天就会重新长出来,不用那么小心翼翼。你就怎么自在怎么来,对自己好点,好么?”
这话像一把刀,剖开了祁琛一直以来赖以生存的伪装。
从来没有人这么对他说过。
母妃地位低微,从小就教他,笑脸是最好的铠甲,奉承是最好的武器。
要学会察言观色,要学会巧言令色,只有让所有人都喜欢你,才能换取片刻的安宁。
祝余却把一切都摊开在了明面上,利用是明晃晃的,善意也是明晃晃的。
可就是这种近乎残忍的坦诚,让他如释重负。
祁琛的眼眶一热,“……知道了!”
山里的夜很静,只有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和不知名的虫鸣。
祁琛躺在床上,第一次不用在睡前反复盘算,今天说错了什么话,做错了什么事,不用琢磨明天该如何表现得更讨人喜欢。
不用时时刻刻挂着笑脸了。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他才发觉,自己整张脸的肌肉都是僵硬的。
他抬手摸了摸自己的嘴角,此刻松弛下来,竟有些不习惯。
但是这种感觉,前所未有的踏实。
卸下刻意讨好的包袱,祁琛话变少了,人却和大家更亲近了。
没了那份谨小慎微,他骨子里属于少年的顽劣也渐渐显露出来。
开始跟着宋承泽上树掏鸟窝,下河摸鱼虾,在田埂上斗蛐蛐。
从一个四肢不勤的皇子,硬生生被操练成了一个身手敏捷的野小子。
阳光和山风褪去了他皮肤的白嫩,染上一层健康的蜜色,人也结实了不少。
他脸上的笑容越来越多,不再是挂在嘴边的面具,而是发自内心的、带着少年人该有的明朗。
午后,山上的知了扯着嗓子叫,一声高过一声,吵得人心烦意乱。
宋承泽正拿个小木棍戳着蚂蚁窝,祁琛凑了过去,两个脑袋嘀嘀咕咕。
“这知了太吵了!以前我母妃住的宫殿偏僻,院里有棵老槐树,一到夏天,这东西能把人吵死。后来有个老太监教了我一个法子!”
宋承泽顿时来了兴趣,扔了木棍:“什么法子?”
祁琛下巴微抬,带着几分神秘,“用一根长长的竹竿,顶上抹一层和好的面筋,瞅准了往知了身上招呼,一粘准一个!”
“面筋?”宋承泽的关注点显然歪了,他咂咂嘴,“那是什么东西?好吃吗?”
祁琛被他问得一愣,“能吃,不过粘知了的就别吃了。”
“那还等什么!咱们也试试!”宋承泽一骨碌爬起来,拉着祁琛就往灶房跑。
祝余看着那两个兴冲冲跑来跑去的小孩儿,心里甚是欣慰。
这才是少年人该有的样子嘛!
鲜活,热烈,带着一股子傻气。
吊脚楼的栅栏在孙远孙元兄弟俩的努力下,终于完工。
他们用坚实的木料,围着吊脚楼圈出了一大片空地,建起了一道足有两米高的双层栅栏。
两层栅栏之间填充了碎石和荆棘,顶部削得尖锐,还绑上了竹刺,看着就令人望而生畏。
栅栏外,更挖了一圈半人深的壕沟,足以阻挡野兽的刨挖。
院子建好了,祝余又跑了一趟李家村,从他们后山的竹林里挖回来不少竹鞭。
一部分种在院子内,一部分种在院子外。
等它们长起来,以后用竹子就再也不用跑远路了。
转眼,就到了水稻收割的季节。
连绵的金黄铺满了山谷间层层叠叠的梯田,沉甸甸的稻穗压弯了秆。
大家挥舞着镰刀,干得热火朝天。
丰收的喜悦像酿造的米酒,连空气都带着香甜。
男人们负责收割,手里的镰刀挥舞得“唰唰”作响。
祝余力气大,负责将割下的稻谷捆扎成抱,运到田边的空地上。
苏云荷和月棠则带着几个小孩儿,细心地将遗落的稻穗一根根拾起来,珍惜每一粒粮食。
“岁安,你看,像这样,把掉在地上的捡起来。”苏云荷耐心地将一根稻穗放进女儿的小竹篮里。
宋岁安有样学样,小手在田垄里扒拉着,认真得像在寻宝。
为了给稻谷脱壳,孙元孙远又捣鼓出了一架踏碓和一架木砻。
踏碓以杠杆原理制成,一头是石杵,一头是踏板,人踩下去,石杵便会抬起,落下时砸进石臼,将谷壳舂掉。
木砻则更精巧些,由两个巨大的圆形石磨盘组成,推动把手,上盘旋转,就能磨掉谷壳。
祁琛和宋承泽对这两样能把谷子变大米的工具充满了好奇,嚷嚷着要自己上手试试。
“我先来我先来!”宋承泽抢占了踏碓,“我瞧着孙远叔踩了,简单得很!”
他学着大人的样子,一只脚踩上踏板,用力往下一蹬。
石杵应声抬起,可他力气小,人又轻,脚刚松开,那踏板猛地弹起,差点把他掀个跟头。
石杵“咚”地一声落下,震得石臼一晃,里头的谷子溅出来一小半。
“哈哈哈!”祁琛在旁边看得直乐,捂着肚子笑得前仰后合,“宋承泽,你这是舂米还是被米舂啊?”
宋承泽闹了个大红脸,不服气地嚷嚷:“你行你来啊!光会笑!”
“我才不玩这个,我要推那个大的!”祁琛的目标是更威风的木砻。
他信心满满地握住推手,使出吃奶的劲儿往前推。
木砻沉重,他憋红了脸,总算让它慢悠悠地转了起来。
可他力道时大时小,磨盘转得磕磕绊绊。
等他推完一圈,气喘吁吁地停下来一看,好好的稻谷被磨得碎屑横飞,米糠和没脱壳的谷子混在一起,惨不忍睹。
“我的老天爷!”
一声痛心疾首的叫喊从旁边传来。
黄松看到这一幕心疼不已,哇哇大叫着冲过来,扬起手里的竹编簸箕就想往两人屁股上招呼。
“你们这两个败家玩意儿!这可都是粮食啊!瞧瞧!瞧瞧你们干的好事!”
祁琛和宋承泽自知理亏,一边躲着他的簸箕一边大声求饶。
“黄爷爷,我们错了!”
“我们再也不敢了!”
黄松追着他们绕了两圈,累得直喘气,吹胡子瞪眼地命令。
“你们俩,给我把这烂摊子收拾干净!一粒米都不许浪费!”
两人忙不迭地蹲下身,拿着小扫帚和簸箕,老老实实地开始收拾残局。
第199章 他在这里,很好
午后,暖阳烘得人懒洋洋的,连风里都带着谷物被碾开的香气。
祁琛坐在门槛上,由衷地感慨了一句,“原来老百姓的日子这么自在,比在宫里快活多了。”
没有规矩,没有算计,连吵架都透着一股鲜活气。
“是吗?”一道清淡的声音自身后响起。
祁琛回头,看见宋景熙目光越过他,正静静地看着那片收割后只剩下根茬的稻田。
“你现在觉得快活,是因为我们躲在这与世隔绝的深山之中,不用面对苛捐杂税,不用担心官府盘剥。你病了,有祝余这个神医圣手;你饿了,有大家齐心协力开垦的良田。你看到的,是世外桃源,不是真正的民间。”
“寻常百姓的日子,并非如此。”他看着祁琛,目光深远,“一年的收成,除去要上缴的赋税,能留够一家人的口粮便已是万幸。若是遇上天灾,或是贪官污吏,那便是雪上加霜。一场小小的风寒,就足以拖垮一个普通家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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