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看看我们这些人,”宋景熙目光扫过院子里劳作的众人,“若非被逼无奈,没有人愿意背井离乡。我们尚且身强体壮,活得已是不易。更遑论那些上有老下有小的人家,在逃荒路上,易子而食、卖儿卖女,从来都不是书上说说而已的故事。”
宋景熙的声音不高,却像重锤一样,一下下敲在祁琛心上。
他从未想过这些。
在他的世界里,只有高高的宫墙、父皇的冷漠和兄弟间的明争暗斗。
他所见的,是锦衣玉食,是歌舞升平。
他烦恼的,是如何在夹缝中求生,如何讨人欢心。
“你父皇坐拥天下,可他知道一个农民一年要交多少税吗?他知道一场蝗灾能让多少人流离失所吗?他身边的臣子,报上来的永远是粉饰过的太平。这天下的弊病,早已深入骨髓,非一朝一夕能够改变。”
祁琛听得怔住了,怪道说,读万卷书不如行万里路。
他猛地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衣衫,郑重地对着宋景熙行了一个大礼。
“先生之言,振聋发聩,祁琛,受教了。”
祁琛偶尔闲下来,也会想起那个远在天边、不知是生是死的皇叔。
他会来找自己吗?
有时候,祁琛自己都觉得这念头有些可笑。
说起来,他跟皇叔并不算亲近,被送到皇叔身边时,他们是第一次见面。
皇叔那个人,永远是一副慵懒倦怠的模样,仿佛世间万物都入不了他那双深邃的眼。
唯有在攻城掠地、打了胜仗之后,眼眸中才会燃起灼人的野心和喜悦。
他知道皇叔治军严苛,手腕狠辣果决,可对自己,却又有着出奇的耐心。
刚到皇叔身边那会儿,他总是小心翼翼,每一句话都要在心里斟酌百遍,生怕惹来厌弃。
可无论他说什么,哪怕是些鸡毛蒜皮的宫中琐事,皇叔都会认真听完,从不打断。
他知道皇叔想做这天下之主,也知道父皇在国破后,将所有皇子公主送到各个藩王身边的真实意图。
他甚至曾偷听到皇叔的部下议论,他哪个哥哥被软禁,哪个又被暗杀。
每每想到这些,他都庆幸自己当初被送到了二皇叔身边。
皇叔那么聪明,怎会看不透父皇的算计。
可他还是留了自己一条命,甚至允许他旁听军议,接触政务。
他感激皇叔的包容与教导,打心底里敬畏他,也担忧他如今的处境。
不过,他对那个高高在上的位置,当真没什么兴趣。
那份至高无上的权力,远不如在这里挑水种地来得快活。
母妃临死前,拉着他的手,只说了一句话:琛儿,好好活着。
或许,皇叔来不来,已经不重要了。
那场追杀的真相,也不重要了。
他已经足够幸运,先是遇见了皇叔,后来又遇见了这群温暖而真实的人。
他拔掉地里的一根野草,看着田间地头忙碌的身影,嘴角不自觉地弯了起来。
他在这里,很好。
第200章 好土的话
时间一晃,秋高气爽。
山林仿佛一位慷慨的母亲,将最丰厚的馈赠毫无保留地展现在他们面前。
枇杷、野葡萄、栗子、山核桃、采松脂……
大家又开始了新一轮的忙碌,采集、晾晒、储藏,为即将到来的寒冬做准备。
这天,黄松带着薛风、猴子和祁琛几个半大不小的男丁去山里摘野栗子。
栗子树长得高大,猴子“噌噌”几下就爬了上去,抓着长杆子使劲敲打枝丫,包着毛刺的栗子球便如下雨般噼里啪啦地往下掉。
“哎哟!”黄松正弯着腰在地上捡,一个栗子球不偏不倚,精准地砸在他脑袋上,疼得他龇牙咧嘴。
“猴崽子!你就不能看着点儿人再往下打!”黄松捂着脑门,冲着树上骂骂咧咧。
树上的猴子探出个脑袋,嘿嘿直笑,“黄大叔,我这不是怕您捡得犯困,给您醒醒神嘛!”
“我醒你个大头鬼!”
一旁的薛风正翘着二郎腿坐在一块大石头上躲懒,手里拿着根狗尾巴草悠哉地晃着,嘴里也没闲着。
“我说老黄,这才多大点劲儿,你这身子骨是真不行了啊。想当年我……”
黄松如今已经能精准拿捏薛风的命门,他头也不抬地打断道,“你再偷懒,小心我回去告诉祝丫头,说你光说不练,躲在这儿磨洋工。”
这话一出,薛风的“当年勇”瞬间卡在了喉咙里。
他“噌”地一下收回腿,从石头上跳下来,麻利地捡起栗子,嘴里还嘟囔着:“捡就捡,谁怕谁!就会告状!”
祁琛在一旁听着他们斗嘴,忍不住笑出了声。
他如今已经完全融入了这个集体,不再是那个处处看人脸色、小心翼翼的小皇子。
他提着自己的小竹筐,专心致志地用脚把毛刺扎人的栗子球踩开,再用火钳将深褐色的栗子一颗颗夹进筐里。
这活儿他已经干得很熟练了,不再像头两天那样,被扎得满手是刺,疼得哇哇叫。
几场秋雨浇下来,暑气彻底散了,天气一日凉过一日。
雨后的山林,空气湿润而清新,正是采蘑菇的好时候。
祝余便带着林栖、月棠、祁琛和宋承泽,一人挎着一个篮子,钻进了林子深处。
宋承泽俨然一副小大人的模样,走在最前面,煞有介事地给跟在身后的祁琛传授经验。
“小婶婶说了,这种红伞伞白杆杆的,有毒,千万不能吃!吃了会看见好多穿花衣裳的小人儿在你面前跳舞,然后你就去见阎王爷了!”
祁琛认真地点点头,将那毒蘑菇的样子牢牢记在心里。
还是没忍住,好奇地问了一句:“那……小人儿跳舞,好不好看?”
宋承泽挠了挠头,很认真地思考了一下,然后斩钉截铁地回答,“那肯定不好看!看了就要死翘翘的!”
走在前面的祝余听见,转过身好笑的捏了捏宋承泽的脸蛋,“哟,我们承泽现在是采蘑菇的小师傅了?知道的还挺多。”
宋承泽挺起胸膛,洋洋得意,“那当然!我记性可好了!”
“是吗?”祝余挑眉,指着一丛长在腐木上的灰褐色菌子,“那你说说,这个能不能吃?”
宋承泽凑过去,歪着头看了半天,“这个长得不好看,肯定也不能吃!”
月棠在一旁轻笑出声,“小师傅,这采蘑菇,莫非还要看长相的?”
话音刚落,林栖已经走过去麻利地将那丛菌子摘了下来放进篮子里。
“这叫灰树菇,炖鸡汤最鲜了!祝姐姐才教过咱们。你这小师傅可当得不称职啊!”
宋承泽嘿嘿一笑,凑过去抱住祝余的胳膊,“不是还有小婶婶这个大师傅嘛!”
祝余被他逗乐了,“就你嘴贫!”
等到天晴,吊脚楼二楼宽大的平台上,便晒满了丰收的果实。
金黄的晚稻谷铺了满地,旁边是饱满的玉米、火红的高粱,还有切成片的红薯干和晒得干瘪的红辣椒。
远远看过去,五彩斑斓。
祝余的药材储量也日渐丰厚。
当初黑熊留下的那点三七,她一直惦记着,后来在宋景熙的陪同下又去找了一次。
本没抱太大希望,毕竟野生三七金贵,多是零散生长。
没承想,两人还真在深山里找到了一片。
这可把祝余乐得不行,不过没贪心,只采挖了一部分,留了根,以待来年。
祝余本来还盘算着,要是晋王的人找来,这些珍稀药材倒是能做笔不错的生意。
结果左等右等,山下的小路始终静悄悄的。
起初还能看出祁琛每日里不经意流露出的期盼,和期待落空后的失落。
可现在,这小子已经彻底玩野了,天天跟着宋承泽上山下河,各种玩法层出不穷。
这娃儿勤快又善良,一直留在这儿,大家都没什么意见。
乱世之中,多一个能干活的男丁总是好事。
晋王不来拉倒,是他的损失!
祝余站在二楼平台边,看着远处层林尽染的山景,心里哼了一声。
正吹着秋风,身上忽然一暖,一件外衫披在了她肩上。
宋景熙不知何时站到了她身后,温润的声音贴着耳畔响起,“秋风凉,娘子当心受冻。”
祝余被吓了一跳,嗔了他一眼,“我不冷!”
“是是是,娘子天生神力,自然不冷。”宋景熙从善如流地笑着,顺势揽住她的肩膀,将人往怀里带了带。
他跟着她一同望向远山,悠悠然地念叨,“是我觉得娘子冷。正所谓,天阶夜色凉如水,卧看牵牛织女星……不对,眼下是秋日。应是……秋风萧瑟天气凉,草木摇落露为霜。”
“说人话!”
宋景熙声音里染上几分笑意,贴得更近了些,“秋风秋雨愁煞人,眼前人是心上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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