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宫里头冷得很,每个人都戴着面具,整日还要防着那些明枪暗箭,每天都过得如履薄冰。”


    他越说越觉得委屈,眼圈都有些泛红。


    这倒不是装的,是真情实感的难过。


    外人只道皇家富贵风光,哪里知道里面的辛酸苦楚。


    他满心以为,自己这番剖白,至少能换来小姑娘几分同情。


    谁知抬头一看,林栖脸上没有半点他期待的怜悯。


    她只是安安静静地听着,那双黑白分明的眼睛里,像一潭深水,不起波澜。


    祁琛心里一噎,话都卡在了喉咙里,半晌才憋出来一句,“你……你不想安慰我两句吗?”


    林栖脸上终于有了些许变化,露出一丝恍然大悟的神情。


    “你想让我安慰你?”


    她低下头,似乎很认真地思考了一下,然后才抬起头,“可是,我所有的亲人也都不在了,我安慰不了你。”


    说完,她将空碗收好,转身出去忙活了,独留下祁琛一个人在屋里,风中凌乱。


    马屁拍到了马腿上。


    他好像,真的对这个小姑娘没辙。


    可她刚刚说……她所有的亲人也都不在了。


    祁琛怔了半晌,心里那点自怨自艾忽然就散了,取而代之的,是一股说不清的滋味。


    原来,也是个苦命人。


    这天傍晚,夕阳的余晖给吊脚楼镀上一层暖光。


    孙远和孙元吭哧吭哧地赶制木栅栏,几锤子下去就把一根木桩钉得结结实实。


    屋内,苏云荷正哄着宋岁安喝一碗温热的羊奶,小姑娘喝得嘴边一圈白胡子,逗得她眉眼弯弯。


    宋承泽则蹲在猴子旁边,看他削木箭,嘴里叭叭个不停,问得猴子脑仁都疼。


    二楼的平台上,祝余和月棠一人捧着一个簸箕,正挑拣着新采的草药。


    大家各忙各的,一派安宁祥和。


    直到八个手持利刃的男人出现在了院子外,满脸煞气。


    像是一盆脏水,泼进了这幅安逸的山居图里。


    “喂!”其中一人粗声嚷道,“有没有见过一个十三四岁的少年?长得挺精致的!”


    屋内的祁琛一听见这声音,脸色瞬间煞白,第一反应就是找地方躲起来,慌得手脚都不知道往哪儿放。


    “你干嘛?”林栖的声音冷不丁从旁边传来。


    “是追我的人!”祁琛急得压低了声音,“我得藏起来,不能连累你们!”


    林栖却伸头朝外看了一眼,语气平淡“不用担心,就这几个人,还不够祝姐姐打的。”


    猴子一见这架势,立刻把还在喋喋不休的宋承泽拎起来,拍了下他的屁股,“快上楼去,找你娘待着,不许出来!”


    孙远停下了手里的活,皱眉回了一句,“没有。”


    “真没有?”那人一脸不信,提着刀往前走了两步,“小子,我劝你别耍花样!要是敢谎报,有你们吃不了兜着走的!”


    黄松赶紧搓着手上前,赔着笑脸,“几位爷,我们在这山里住了好几年了,这附近熟得很,确实没见过什么少年郎。”


    一个小喽啰不耐烦地啐了一口,“废什么话!有没有,我们进去看看不就知道了!”


    说着就要往里闯。


    “站住!”杨力沉着脸站了出来,高大的身形如一堵墙,“你们是什么人?有什么资格擅闯民宅!”


    对面的人当即就变了脸,“你小子活腻味了是吧!”


    祝余和月棠闻声放下了手里的草药,从二楼探头往下看。


    那几个男人一抬头,瞧见两人,眼睛顿时就亮了,目光毫不掩饰地在二人身上来回爬。


    这鸟不拉屎的地方,居然藏着这么两个绝色!


    祝余一见他们的眼神就心生厌恶,立刻让月棠进屋,把门锁上。


    八人中为首的名叫高轩,态度倒是缓和了些,装模作样地拱了拱手。


    “各位不要误会,我们是官府的人,正在搜查一名重要的逃犯。若是各位见到了,举报有重赏。我们只是想进屋看一圈,若人不在,立刻就走,绝不叨扰。”


    第197章 你这样,不累吗


    杨力没错过他们眼底的邪光,心里的火气蹭地就上来了,态度强硬。


    “我们没见过什么逃犯,这里不欢迎你们。”


    说话间,院里的几个男人已经不动声色地将楼梯入口堵得严严实实。


    这几乎是明着赶人了。


    高轩身边一个汉子当即就不耐烦了,“大哥,跟他们废什么话!直接闯进去搜!”


    高轩的脸色也彻底阴沉下去,“我看你们就是心里有鬼,窝藏逃犯!”


    “有你娘的鬼!”


    薛风早就忍不住了,拨开身前的猴子叉着腰就开骂。


    “我当是什么东西在叫唤,原来是几条没拴绳的狗啊。官府的人?哪个官府的茅厕炸了,把你们几个给崩出来了?一张嘴就是一股臭味,是刚用大粪漱过口吗?”


    “长得人模狗样的,怎么不说人话?张口闭口官府,官府的文书呢?没有文书就敢闯门,我看你们才是逃犯吧!瞧瞧你们那贼眉鼠眼的样子,滚远点,别脏了我们这儿的地!”


    他一番话骂得又快又毒,像连珠炮似的,八个人气得脸色铁青,握着刀的手青筋暴起。


    高轩到底还有几分理智,他扫了一眼对方的人数,好几个壮年男人。


    倒是没料到这山中还有硬茬子,没必要为了一时之气在这里折损人手。


    他眼中闪过一丝阴狠,今天暂且退去,回头禀告了首领,带足人马再来,定要将这里屠个鸡犬不留!


    高轩咬着后槽牙,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好,很好!小子,我记住你了!希望你的骨头能和你的嘴一样硬!”


    他恨恨地一挥手,就要带人离开,“我们走!”


    话音刚落,一个清冷的声音不轻不重地从二楼飘了下来。


    “我让你们走了吗?”


    高轩猛地转身抬头,刚想破口大骂,只听“咻”的一声破空锐响,一支羽箭已经精准地钉进了他的胸口!


    剩下的七个人脸色剧变,怒吼着举刀冲了过来。


    “接着!”祝余厉喝一声,将武器从楼上扔给杨力几人,自己则抓起一根铁棍,迎着人就冲了下去。


    她力大无穷,那根铁棍在她手里使得虎虎生风,擦着就伤,挨着就亡。


    一棍子下去,骨头碎裂的声音清晰可闻,惨叫声都发不全人就飞了出去。


    偶尔有漏网之鱼想从侧面偷袭,宋景熙便会搭弓引箭,箭无虚发,精准地补上致命一击。


    不过片刻功夫,院子里便横七竖八地躺倒了八具尸体。


    祝余兀自不解气,上前对着尸体狠狠踹了几脚。


    薛风麻利地在几具尸体上摸索了一遍,最后撇了撇嘴站起身,一脸嫌弃。


    “一群穷鬼,身上连个铜板都搜不出来。”


    一说要埋尸,他倒是来了精神,“这活儿我熟!”


    他兴冲冲地找来板车,招呼着杨力和刘东将尸体拖上车,又牵来小山楂套上。


    “走嘞!”薛风一甩缰绳,拉着一车死人,哼着小曲消失在了暮色之中。


    院子里的喧嚣来得快,去得也快。


    祁琛躲在屋里,心跳得像擂鼓,竖着耳朵听外面的动静。


    从那伙人嚣张的叫骂到兵刃相接,再到沉寂,整个过程快得不可思议。


    他费力的趴在窗户往外看,只见薛风哼着小曲,将最后一具尸体扔上板车。


    那轻松惬意的模样,仿佛不是在处理尸体,而是在收拾一堆碍事的垃圾。


    祁琛咽了口唾沫,默默缩回了脑袋。


    自己还是小瞧了这群山野村夫。


    日子重归平静,祁琛的腿伤也渐渐好了。


    他开始学着干活,烧火、劈柴、挑水、喂鸡、种菜……


    这位金尊玉贵的小皇子,干起这些活来笨手笨脚。


    让他劈柴,斧子总能精准地避开木头,要么“哐”一声砍在木墩上拔不出来,要么嵌进旁边的土地里。


    让他挑水,扁担在肩上晃得像跳舞,一趟走下来,桶里的水只剩一半。


    让他去喂鸡,也不知是不是看他好欺负,那大公鸡每回见他端着食盆过去,都扑腾着翅膀伸长了脖子追着他啄。


    菜园子里,更是分不清韭菜和杂草,好几次都把苏云荷辛辛苦苦种的菜当野草给拔了。


    可即便如此,也没人责怪他。


    苏云荷会耐心地重新教他辨认菜苗,猴子会给他演示如何掌握挑水的平衡,就连嘴上不饶人的宋承泽,也会在他被鸡啄了之后,抄起一根小木棍去把公鸡赶走。


    祁琛把这一切都看在眼里,心里越发不安。


    在宫里,母妃从小就教他,想要得到什么,就必须付出什么,甚至更多。


    可在这里,他什么都给不了,却一直在被给予。


    他只能加倍努力地干活,手上磨出了血泡,肩膀被扁担压得红肿,也一声不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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