祝余了然。


    这确实像是一场豪赌,赌的就是人心不足蛇吞象。


    第二日,祝余和刘东按约定时间去找那老乞丐。


    一见面,祝余便压低了声音,模仿着男子的声线问道,“事儿办得怎么样了?”


    老乞丐一宿没睡好,眼下乌青,见了他们却是一脸兴奋。


    “成了!我们头儿应下了!他说时间地点由你们定,只要够隐蔽就行!”


    “你可有什么好地方推荐?”


    老乞丐立马道:“城里最大的酒楼,天香阁!三楼的雅间,清净又体面,绝对配得上您的身份!”


    祝余抛给他一小块碎银子,“就今天中午,天香阁。告诉你家主子,到了就说找陈老板。”


    “好嘞!”老乞丐接住银子,喜滋滋地揣进怀里,连连应下。


    两人回到客栈,稍作准备。


    等时间差不多了,便乘坐着新套好的马车,驶向天香阁。


    雅间宽敞,陈设雅致,推开窗便能看见楼下的街景。


    几人落座,点了壶好茶,静静等待。


    约莫过了一炷香的功夫,门外响起了敲门声。


    刘东前去开门,门外站着一个身穿宝蓝色绸衫,身形微胖的中年男人,身后还跟着四个孔武有力的护卫。


    那人一见开门的刘东,便拱手问道:“请问,可是陈老板在此?”


    刘东面无表情地侧过身,做了个“请”的手势。


    那胖管事一进屋,目光便在满脸虬髯的宋景熙身上定了格,脸上带着客套的笑容。


    “在下姓钱,听闻陈老板有一笔大买卖要谈?”


    宋景熙稳坐主位,抬眼一看,便知这人不过是个出来探路的马前卒。


    他不动声色,只微微颔首,“坐。”


    钱管事也不客气,在宋景熙对面坐下,端起茶杯抿了一口,便开始旁敲侧击地打探。


    “不知陈老板是哪里人?瞧着面生得很。这年头生意不好做,尤其是咱们这行,官府查得严,没点特殊的门路,可走不通啊。”


    宋景熙发出一声粗豪的笑,拍了拍腰间的钱袋。


    “门路?我的门路就是银子!至于官府……呵,阎王好见,小鬼难缠。只要把那些小鬼喂饱了,阎王爷也得给几分薄面。钱老板,你说是不是这个理?”


    一番话说得既粗俗又在理,完全就是一个常年跟三教九流打交道的老江湖口吻。


    钱管事脸上的笑意深了些,但眼里的试探未减。


    “陈老板说的是。只是最近风声紧,听说南边有个姓张的同行,前些日子就栽了,连人带货,全被官府抄了。咱们做这买卖,还是得小心为上。”


    宋景熙却像是没听出弦外之音,他不耐烦地摆了摆手。


    “南边?老子从北边来,关我屁事!”他身体前倾,一双粗眉毛拧在一起,“姓钱的,我没工夫跟你在这儿磨牙。你就说,我那三千斤的货,你吃不吃得下?吃不下,我扭头就走,曲州城又不止你一家卖盐的!”


    他这番粗鲁直白的话,反而让钱管事心里放下戒备。


    做他们这行,越是小心翼翼、旁敲侧击的,越有可能是官府派来钓鱼的。


    反倒是这种嚣张跋扈、财大气粗的,十有八九是真买家。


    钱管事心里有了底,脸上堆起笑。


    “陈老板息怒,只是您要的货,量实在是太大了,我们手里一时间没那么多存货。”


    宋景熙端起茶杯,用杯盖轻轻撇着浮沫,眼皮都没抬一下,“有多少?”


    钱管事伸出手指,“粗盐最多六百斤,细盐一千二百斤。一口价,八百两银子。”


    祝余站在宋景熙身后,心里暗骂一声黑!


    这价格,比上次又贵了一大截,简直是抢钱!


    宋景熙却像是没听见那高昂的价格,手指有一下没一下地敲着桌面。


    “除了盐,我还需要一批盖房子的铁器,这个,你们能弄来吗?”


    这话一出,钱管事的脸色明显一变,眼神中闪过一丝犹豫。


    贩盐已是掉脑袋的罪过,私下买卖铁器,那更是罪加一等,这可不是他能做主的。


    见他这副模样,宋景熙不再多言,直接掏出一张一千两的银票,拍在了桌面上。


    “一千两。”他目光如炬,盯着钱管事的眼睛。


    “让你背后真正能做主的人来跟我谈。告诉他,我陈某人有的是钱,只要有货,一切好说。”


    钱管事盯着那张银票,喉头不自觉地滚动了一下。


    他没想到对方竟如此直接,而且看穿了他不是正主。


    但他仍强自镇定,干笑道:“陈老板说笑了,在下就是……”


    “送客!”


    宋景熙懒得再听他废话,收回了桌上的银票,慢悠悠地端起茶杯。


    第167章 送上门的富贵


    祝余和刘东等人立刻会意,上前一步,作势就要将人架出去。


    对面的四个护卫也不是吃素的,“唰”地一下围了上来,一时间剑拔弩张。


    “慢着!慢着!”钱管事额头见了汗,连忙摆手。


    他瞬间换上了一副谄媚的笑脸,对着宋景熙连连拱手。


    “是小的有眼不识泰山,冲撞了陈老板!您稍等,您稍等片刻,我这就去请我们主家过来!”


    说完,他便带着手下的人退出了雅间。


    他并没有走远,而是推开了隔壁房间的门。


    房间里,一个身穿锦缎,面容精明的男人正端坐品茶,正是林世昌的大管家,林福。


    钱管事一进去,便将刚才雅间里的情形一五一十地禀报了一遍,末了补充道,“主子,看那架势,确实是外地来的肥羊,出手阔绰。而且……他还想买铁器!”


    “铁器?”林福放下了茶杯,眼中精光一闪。


    他站起身,掸了掸身上并不存在的灰尘,嘴角浮现一抹笑意。


    “走,去会会这位财神爷。”


    不多时,房门再次被敲响。


    还是那钱管事,只是这次他脸上堆满了谦卑的笑,躬身站在一侧。


    门外,一个身穿暗青色锦袍的男人走了进来。


    他身形清瘦,留着一撮精明的山羊胡,一双眼睛滴溜溜一转,便将雅间内的情形尽收眼底。


    一进屋,径直朝着主位的宋景熙拱手作揖,脸上挂着恰到好处的歉意,声音听着也恳切。


    “陈老板,在下林福,方才手下人多有得罪,还请见谅。实在是如今这世道,形势所逼,不得不小心行事。”


    宋景熙坐在椅上,宽大的手掌搭在膝头,目光沉沉地落在那人脸上。


    林福……


    确实是林世昌的管家不假,当初就是林世昌指使他带人殴打自己,才导致的失明!


    恨意涌上心头,宋景熙周身的气息陡然一寒。


    好在他如今这副粗犷的扮相,与当初那个清风朗月的少年判若两人。


    况且,他的眼睛早已复明,任凭对方如何打量,也绝不可能将他和当初那个任人欺凌的瞎子联系在一起。


    祝余敏锐地察觉到他一瞬间情绪的变化,不等林福再开口,便冷哼一声,刻意拔高的声线带着几分少年人的傲慢。


    “呦,林老板真是好大的架子!见你一面比登天还难!”


    这一声呵斥,成功将林福的注意力吸引了过去。


    他瞥了祝余一眼,见是个清秀但眼生的少年护卫,非但没有动怒,眼底的戒备反而又松懈了几分。


    看来这伙人确实是外地来的愣头青,连他林大管家都不认识。


    在这曲州城里,谁不知道他是林世昌跟前最得力的心腹,哪个见了他不得恭恭敬敬地叫一声“福管家”?


    敢这么直白地给他甩脸色的,除了不知根底的外地人,再无其他。


    看来,确实是条大鱼。


    “是是是,这位小哥教训的是。”林福笑呵呵地再次致歉,姿态放得很低,“都是我的不是,怠慢了贵客。”


    宋景熙飞快地敛去了所有情绪,抬起手随意地摆了摆,“无妨。”


    林福依言坐下,开门见山道:“陈老板,您要的货量太大,不瞒您说,如今我们手里确实没有那么多存货。而且……风声越来越紧,做完您这单,我们也准备收手了。”


    他嘴上说着要收手,话里话外的意思再明显不过——得加钱。


    宋景熙干脆利落地把刚才那一张银票甩在桌上,“一千两,买盐的钱。”


    林福的眼睛瞬间就直了。


    那可是一千两!就这么眼皮都不眨一下地拿了出来!


    宋景熙继续加码,“除了盐,我还需要一批东西。”


    “陈老板但说无妨!”


    “盖房子用的工具,还有一些防身的武器,刀剑长矛都可以。”


    这话一出,林福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贩私盐已经是弥天大罪,私下买卖铁器,尤其是兵器,那更是抄家灭族的勾当!


    “怎么?做不了?”宋景熙嗤笑一声,语气里满是轻蔑,“我当林老板多大能耐,原来也不过如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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