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风一吹,带起一阵酸臭。
盯着偶尔路过的行人,嘴里念叨着“行行好,可怜可怜吧......”
祝余走到一个看起来年纪稍长的乞丐面前,先往他碗里丢了一小块碎银子。
银子在破碗里发出一声清脆的响动,那乞丐浑浊的眼睛瞬间亮了一下。
祝余蹲下身,也不绕弯子,低声问道,“老哥,跟你打听个事儿,这城里,有没有门路能弄到盐?”
乞丐脸上的谄笑僵住了,他警惕地抬眼,先是看了看祝余,然后目光越过她,落在了宋景熙身上。
虽然衣着朴素,可他往那一站,脊背挺得笔直,神态从容。
那通身的气度,怎么看都不像是寻常百姓,倒有几分官家子弟的模样。
乞丐心里咯噔一下,立马把头缩了回去。
“这位夫人说笑了,盐是官府统管的,金贵着呢!我们这些要饭的,哪知道这些个门路。”
祝余皱了皱眉,她琢磨着是不是自己给的诚意不够。
正想再摸些钱出来,手腕却被宋景熙轻轻拉住了。
他上前一步,脸上挂着温和无害的笑意。
“老丈不必担心,我们是来往的行商,只是想多采买些盐运到外地贩卖,并非官府的探子。”
他的话虽然合情合理,但那乞丐在底层摸爬滚打了半辈子,见的人多了,哪里会轻易相信。
他依旧低着头,闷声道,“我不知道你们在说什么。”
宋景熙正欲再解释,祝余却没了耐心。
原主在云亭县可是在乞丐窝里混大的,讲理没有用!
她一把从那破碗里将自己刚丢进去的碎银子给捏了出来,动作快得让那乞丐眼皮一跳。
心里直骂,这人打赏出去的钱还能再拿回去的?
只见祝余将那粒碎银在指尖抛了抛,眉毛一挑。
“嘿,老小子,揣着明白装糊涂是吧?还跟我这儿盘道呢?告诉你,老娘当年在道上混的时候,你还不知道在哪儿趴着要饭呢!”
“痛快点,有路子就说,没路子我扭头就走。这年头,谁还不是图个财路?磨磨蹭蹭的,这买卖爱做不做,不做拉倒,别耽误爷的工夫!”
她这番话粗鲁又直接,那股子江湖气,比这乞丐本人还足。
宋景熙站在一旁,看着祝余的眼神里,满是新奇和一丝藏不住的笑意。
那几个乞丐全都傻眼了,面面相觑。
祝余见他还不说话,冷哼一声,将碎银往钱袋里一揣,作势拉起宋景熙就要走。
“得,看来是找错人了,我们走!”
眼看两人真的要走,那乞丐急了,也不装了,一把拽住祝余的裤脚,态度来了个一百八十度大转弯。
“哎!姑奶奶!姑奶奶留步!是小的有眼不识泰山,没瞧出来您是同道中人!”
这架势,这口气,打死他也不信是官府的人!
哪家官眷能摆出这副地痞流氓的谱儿来?
那乞丐脸上堆满了笑,“大水冲了龙王庙,一家人不认一家人。您大人不记小人过,实在是最近风声太紧,我们也是怕了。您别生气,您要问的事,我们确实知道一点门路。”
祝余脚步一转,重新在他面前蹲下,手里把玩着那粒碎银子,斜睨着他。
“老实说,好处少不了你们的。”
几个乞丐对视一眼,领头的那个连忙把地上的破碗家伙什都收拢起来。
“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两位贵人,请跟我们来。”
说罢,几人领着他们七拐八拐,钻进了一条漆黑的小巷。
巷子深处,是一座早已废弃的破败院落。
几人鱼贯而入,其中一个乞丐还警惕地探头出去望了望,才将破烂的院门虚掩上。
屋里点着一盏昏暗的油灯,勉强能看清人脸。
“说吧。”祝余开门见山。
为首的老乞丐搓了搓手,小心翼翼地问道,“不知两位贵人,想要多少盐?”
祝余反问:“你们有多少?”
“这个……”老乞丐眼珠子一转,答得滴水不漏,“小的们也不清楚,得问上头。不知您二位是要精盐还是粗盐?”
“都有?”祝余有些意外。
“都有,就是价钱不一样。”
“价钱怎么说?”
“粗盐,五十文一斤。精盐,三百文一斤。”
这价格让祝余暗暗咋舌。
官府盐肆的盐价本就涨了,他们这私盐的价格更是翻了五六倍,简直是抢钱。
她侧头与宋景熙对视一眼,宋景熙微微颔首,示意她拿主意。
他们带来的银两不少,但马车能装载的货物有限,不能太过惹眼。
祝余心里有了数,对那乞丐道:“粗盐,我要一百斤。精盐,二百斤。”
这话一出,几个乞丐的眼睛瞬间亮了。
这可是个大主顾!
平日里那些偷偷摸摸来买的,一次能买个十斤八斤就算是大户了!
“怎么,没有?”祝余挑眉。
“有有有!肯定有!”领头的乞丐激动得声音都有些发颤。
“只是这么大的量,小人做不了主,今晚得去问问上头的人。这样,明日早上,城门口老地方,我们给您准信儿!”
“好。”祝余干脆地应下。
事情谈妥,她将手里把玩许久的那粒碎银抛给了老乞丐。
“等事儿办成了,好处少不了你们的。”
那乞丐双手接住银子,点头哈腰地将两人送出了破屋。
等回到客栈,洗漱过后,两人躺在床上,都有些疲惫。
祝余睁着眼,听着窗外偶尔传来的更夫梆子声,想起了林世昌。
“宋景熙,我跟你说个事儿。”
“嗯?”他声音带着一丝睡意,听起来懒洋洋的。
“我今天瞧见林世昌了。”祝余说得干脆利落,没有半点铺垫。
空气瞬间安静下来,祝余甚至能清晰地听到身边之人原本平稳的呼吸猛地一窒。
第163章 这个仇,要报
祝余知道他此刻的心情定然是翻江倒海。
好不容易从颠沛流离中寻得一丝安稳,日子眼看着就要好起来,曾经的仇人却毫无预兆地再次出现。
她没有隐瞒,将白日里在醉仙楼门口看到的情形细细说了。
“……那个老鸨子一口一个林大少爷,谄媚得很,想来他在这儿,身份还是不一般。”
话说完,房间里陷入了长久的沉默,只有两人清浅的呼吸声交织在一起。
许久,祝余听到一阵窸窣声。
是宋景熙翻了个身,面向了她。
黑暗中,他的声音听起来比平日里要低沉沙哑几分。
“若是在从前,我定会毫不犹豫,便是拼上这条性命,也要让他血债血偿。”
他顿了顿,语气里染上了一丝复杂难辨的情绪,“可现在……不一样了。”
“现在我有了你。”
“我有了软肋,便有了顾忌。会瞻前顾后,会计较得失。我怕……会连累你,更怕此后,再也见不到你。”
“和这些比起来,复仇……好像也没那么重要了。”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像是在对自己说,又像是在对祝余剖白他心底最深处的恐惧与自卑。
“逃荒这一路,都是你在出力。你治好了我的眼睛,治好了岁安的痴傻,可我呢……连一份安稳的日子都给不了你。我曾引以为傲的满腹经纶,在这乱世里,连几斤盐都换不来。”
“我时常觉得,是我没本事,是我配不上你。祝余,你医术高明,乐观开朗,还有一身谁也欺负不了的力气。若是为了我这点微不足道的旧怨,让我们如今好不容易得来的安生日子再起波澜,我会后悔一辈子。”
祝余静静地听着,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又酸又软。
她从没想过,这个平日里总是云淡风轻、智珠在握,甚至偶尔有些撒娇幼稚的人,心里竟然藏着这么多的不安和自我否定。
她沉默了片刻,在被褥下摸索着,牵住了宋景熙微凉的手,拉到自己脸颊边贴着。
也侧过身来,看着他的轮廓。
“宋景熙,你听我说。”她的语气认真得前所未有。
“第一,你根本用不着自责愧疚。治好你和岁安,是我心甘情愿。认识大嫂她们,让我重新有了家人,我很欢喜。咱们这个家,少了谁都不行。这一路上,要不是你时时提点,出谋划策,我们不知道要栽多少跟头。所以,你不许妄自菲薄。”
“第二,”她将他的手握得更紧了些。
“我祝余的相公,可以是因为自己真的放下了,心中再无芥蒂,而不去复仇。但绝不可以,是因为害怕连累我,害怕失去眼下的安稳,而被迫放弃。”
“我希望成为你的助力,而不是你的阻力。我不想有朝一日,你午夜梦回,会因为当初为了我而错失报仇的机会,悔恨终生。那份仇恨不会消失,它只会变成一根刺,扎在你心里,也扎在我心里。你明白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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