奚玉蓉想了想，点了点头：“有的，不过是孤本，放在后面库房了，二位稍等。”
说罢，她便转身进了内堂。
没一会儿，帘子掀开，走出来一个男人。
祝余一看，居然是城门口那个愤世嫉俗的书生，贺弘文。
第161章 门路
贺弘文端着两本线装的旧书，看到宋景熙和祝余时也是一愣，显然也认出了他们。
他脸上的表情没什么变化，依旧是那副冷淡疏离的样子，只是将书轻轻放在了柜台上。
“两位见谅，我这相公就是个书呆子，不爱与人打交道。”奚玉蓉赶忙笑着打圆场。
贺弘文目光落在宋景熙身上，带了几分审视。
“阁下寻《营造法式》，可知此书所讲为何？”
他这话说得突兀，带着考究意味，仿佛宋景熙若是答得不好，他便要把书收回去。
祝余在一旁听着，心里疑惑，这人怎么回事，开门做生意，还盘问起客人来了？
宋景熙却是不恼，不慌不忙的回答。
“此书乃前朝工部集大成之作，详述建筑规制、构建法度、用料工限。小到一榫一卯，大到殿宇楼阁，皆有定式。
听完他这一番话，贺弘文眉梢一动，眼中的审视化作了讶异。
他本以为对方不过是叶公好龙，附庸风雅之辈，没曾想竟是个真正的行家。
“你还懂营造之术？”贺弘文的语气里多了些兴致。
“略知皮毛。”宋景熙谦虚道，“只是看过些杂书，纸上谈兵罢了。”
两人一来一回，话匣子就此打开。
从梁架结构到斗拱样式，从地基选址到风水堪舆，贺弘文越听，眼中的光芒便越亮。
“你还读过《梓人遗制》？”贺弘文的声音里透着一丝激动。
“略有涉猎。”宋景熙点点头，“书中关于榫卯结构的论述，晚生以为比《营造法式》更为精妙，只是流传不广，实为可惜。”
“可惜！实在是可惜啊！”贺弘文猛地一拍柜台，像是压抑了许久的情绪找到了出口。
“当世之人只知四书五经，却将这些经世致用之学问视作奇技淫巧，何其愚昧！何其短视！”
宋景熙看他对营造颇有心得，心中一动，当即询问起关于吊脚楼的建筑事宜。
贺弘文没有听过吊脚楼，宋景熙寥寥几笔画出样式，两人便热切的探讨起来。
眼看这两个书呆子碰到一块，大有秉烛夜谈三百回合的架势。
奚玉蓉笑着拉过祝余的手，将她引到一旁的茶桌坐下。
“妹妹见谅，我家这口子，就是个书痴。平日里闷得像个葫芦，只有碰上真正懂行的知己，话匣子才收不住。”
奚玉蓉给她倒了杯茶，语气亲昵了许多.
“我叫奚玉蓉，看妹妹也是个爽快人，若不嫌弃，就叫我一声玉蓉姐吧。”
“那敢情好！”祝余眉眼一弯，立即从善如流，“玉蓉姐，我叫祝余。”
两人很快就聊开了，从书铺如今清汤寡水的生意，聊到飞涨的物价。
“唉，这年头，做什么都不易。”奚玉蓉叹着气，“就说这城里，官府的规矩一天一个样，咱们这些小本买卖，更是举步维艰。”
祝余端起茶杯，热气氤氲了她的眼。
她状似不经意地接话，“可不是嘛，官府管天管地，连咱们老百姓吃口咸淡都要管。就说那盐，一个人一天四两，炒个菜都得省着放。”
她话锋一转，看似抱怨，实则试探。
“玉蓉姐，你在这城里迎来送往，门路广。小妹跟你打听个事儿，如今这城里，除了官府的盐肆，还有没有别的法子能买到盐？”
提到盐，奚玉蓉倒茶的手微微一顿。
她是个机灵人，深知这种事情不能乱说，脸上依旧挂着热络的笑，话却说得滴水不漏。
“哎哟，我的好妹妹，你可千万别动那个心思。”她将茶壶放下，语气恳切，“这可是官府的严令，谁敢私下里倒腾那个？被抓住了，可是掉脑袋的买卖！”
祝余看她这副模样，心里便有了数。
这是有门路，但不肯轻易吐口。
能理解，这年头，谁不是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而且贺弘文挨板子的原因，就算不问也能猜到分毫。
多半是因为顶撞官府，这会儿哪敢再沾上半点风险。
不过也正因为如此，她才敢肆无忌惮的打探。
祝余也不点破，端着茶杯一脸愁容。
“玉蓉姐，我这也是没办法。我们打算进山里住，轻易不进城，便想着多备些盐，也能腌制些肉菜。可惜官府限量，一人四两，一家子嚼用都不够，更别提腌东西了。”
奚玉蓉立刻接话，“山里潮气重，盐放多了东西也容易坏。妹妹不如把肉熏干，或是晒成肉干，也能放得久。”
一来一回，祝余每每想把话题往私盐上引，都被奚玉蓉四两拨千斤地挡了回来。
再这么绕下去，天黑了也问不出个所以然。
祝余索性也不兜圈子了。
她收起了脸上的笑意，身体微微前倾，一双眼睛清凌凌地直视着奚玉蓉。
“玉蓉姐，你是个聪明人，我也不跟你绕弯子了！我急需用盐，而且量不小。若是姐姐有门路，开个价，这牵线的银子，我一分都不会少你的。”
奚玉蓉脸上的笑容也淡了下去，她没想到祝余会如此直接。
她沉默了片刻，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茶杯的边缘，目光却飘向了和宋景熙高谈阔论的丈夫。
祝余也不催促，好整以暇地端起茶杯抿了一口。
从只言片语中能看出来，他们的日子过的很紧巴。
良久，奚玉蓉才像是下定了决心。
她看了看四周，才压低声音道，妹妹，这城里的水，比你想的要深。门路我不敢说，说了，是害了你，也害了我自己。
祝余眉梢一挑，静待她的下文。
“不过……”奚玉蓉话锋一转，缓缓伸出一只手，张开五根手指。
“我倒是听过一个传闻。五两银子，我卖你这个传闻，至于是真是假，得靠妹妹自己去验证。”
“成交。”这个价格不高，祝余没有丝毫犹豫，又顺势问道，“那铁器呢？斧头、锯子之类的，可有办法？”
听到这个，奚玉蓉立刻坚定地摇了摇头。
“这个是真没有。盐虽限购，但市面上好歹还有得卖。铁器都把控在官府手中，私下买卖等同谋逆，没人敢碰。妹妹，这事你想都不要想。”
祝余心中了然，也没失望，能解决盐的问题已是意外之喜。
她从怀里摸出钱袋，直接掏出十两银子放在桌上，推了过去。
“这是十两，多出来的五两，算是我交玉蓉姐这个朋友的。”
奚玉蓉看着桌面上的银子，只从中拿了五两，将剩下的推了回去。
“祝余妹妹，你的心意我领了。但咱们一码归一码，说好五两就是五两。”
她是个商人，但更分得清人情和买卖的轻重。
这多出来的五两银子看似是情分，实则烫手，以后不知道要用什么来还。
况且对方买私盐本就是违法的事，她只卖个消息，拿了钱便两清，不想再有过多牵扯。
祝余看她这般举动，便明白了她的意思，也不强求，将银子收了回来。
奚玉蓉见她收了钱，这才放下心来。
凑到祝余耳边，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飞快地说了一句。
“城门口，东边墙根底下，去问问那些乞丐。”
祝余心中一动，了然地点了点头。
眼看天色不早，宋景熙这才意犹未尽地同贺弘文告辞。
今日一番交谈，他确实受益匪浅。
这贺弘文在营造之术上的造诣颇深，且博学多识。
此刻的贺弘文，态度与先前已是天壤之别，眼中带着寻得知己的兴奋和热切。
“今日与兄台一席话，胜读十年书。改日若是有暇，定要秉烛夜谈，一醉方休！”
“一定。”宋景熙含笑应下。
祝余也跟着起身，结了买书的账。
两人抱着一大摞书，与贺弘文夫妇告辞，离开了书铺。
第162章 探探虚实
两人牵着马车走在街道上，祝余将从奚玉蓉那里探听来的消息一五一十的告诉了宋景熙。
“倒是灯下黑。”最不起眼的人，往往掌握着最隐秘的消息。
“既然如此，那便多留两日，探探虚实。”
祝余正有此意。
两人先没急着去找人，而是去盐肆将宋景熙今日四两盐的份额买了。
虽然少，但是聊胜于无嘛！
随后，二人在城里寻了个客栈住下。
安顿好马匹，趁着尚未宵禁，便朝着城门口的方向走去。
此时城门早已关闭，几个乞丐三三两两地缩在东边的墙根底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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