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起八卦,他前面的一位汉子也兴致勃勃地转过头来,加入了谈话。


    “这你们就不知道了吧?我可是听说了,那人是个秀才,说是写文章骂知府大人是刮地三尺的阎王爷,还鼓动大家伙儿去抢粮仓呢!”


    这汉子越说越起劲儿,唾沫星子横飞,祝余默默地将脸埋在了宋景熙背后。


    “而且啊,我还听说,那晋王在北边已经连着拿下了好几个州府了!兵强马壮的,下一个目标,八成就是咱们这曲州城!”


    祝余看着他眉飞色舞的模样,没有半点家园将倾的忧愁。


    也是,对这些吃了上顿没下顿的百姓来说,谁来当皇帝,谁来做知府,日子还不是照样过?


    不过...晋王?


    祝余觉得这称呼有些耳熟,拧着眉在脑子里使劲地扒拉着记忆。


    宋景熙看她那绞尽脑汁的模样,凑到她耳边提醒道,“侯勇和吴越投奔的新主子。”


    祝余恍然大悟,原来是他!


    心里暗道,这晋王倒还真有几分本事,这么快就折腾出这么大动静了。


    身旁那两位大哥可不管什么晋王楚王,还在激情澎湃地夸赞着知府。


    “要不是知府大人心善,开了恩,让药铺收药材,我们这些人家里早就揭不开锅了!”


    “可不是嘛!知府大人真是咱们的青天大老爷!”


    祝余跟着笑了笑,嘴上附和了两句,心里却不以为然。


    青天大老爷?我看是披着人皮的黄鼠狼!


    他要真是个好的,怎么不先想法子把城里高得离谱的粮价往下压一压?


    进个城,对外地人雁过拔毛也就罢了,连本地百姓都不放过。


    说白了,他这是既怕城中无粮,又怕百姓造反。


    于是乎,一方面将粮食和各类物资死死攥在手里,垄断居奇,让普通百姓根本买不起米粮。


    另一方面,又假惺惺地开了个口子,允许大家上山采药打猎,挣那几个辛苦钱。


    听着像是知府体恤百姓,给了条活路。


    实际上,他既能不动声色发国难财,又能用不耗费他一分一毫的雾岭山来安抚民心。


    不过这些话,祝余可没说出口。


    在人家的地盘上说人家父母官的坏话,那不是茅房里点灯——找死吗?


    看来,这曲州城也并非什么安身立命的好地方。


    这乱世一旦拉开序幕,少则几年,多则十几年甚至数十年都未必能安定下来。


    这么一比,山里那清苦日子,简直跟世外桃源没什么两样了。


    就在祝余暗自思量时,旁边传来一声满是讥讽的冷笑。


    “就你们这等榆木脑袋,才会以为那知府是什么好人!他所做的一切,不过是为了他自己罢了!”


    第159章 限购


    祝余循声望去,说话的是个年轻人,生得眉清目秀,一身青布长衫.


    虽也背着个背篓,却透着一股与旁人格格不入的书卷气。


    只是他神色冷傲,眉宇间尽是愤懑不平。


    那两个大哥显然认识他,其中一人当即拉下脸来。


    “贺弘文,你少在这儿放屁!怎么,上次挨的板子还没让你长记性?”


    另一人也跟着冷嘲热讽,“就是!你既然这么清高,瞧不上知府大人,有本事别上山采药啊!到头来还不是跟我们一样,得指着这个活命!”


    贺弘文闻言,脸上并没有他们想看见的羞愧,反而冷笑更甚。


    “这雾岭山乃天地所生,又不是他知府家的后花园,山上之物,人人皆可采!再者,瘟疫过后,商路一断,药材有价无市。就算知府不开口,他们为了生意也得敞开了收药材。他不过是做了个顺水人情,就把你们一个个感动得涕泗横流,真是可笑至极!”


    这几句话说得那两位大哥脸上青一阵白一阵,眼看就要急眼了。


    “吵什么吵!都活腻了是不是!”


    不远处的官兵注意到了这边的动静,立刻凶神恶煞地走了过来。


    祝余一看要糟,她可不想还没进城就惹上麻烦。


    宋景熙更是眼疾手快,一把拉住正要继续争辩的贺弘文。


    同时对着那走来的官兵拱了拱手,脸上挂着笑。


    “官爷息怒,都是乡里乡亲的,闲聊嗓门大了些,并非吵架。”


    那两位大哥也识时务,赶紧换上笑脸,连连附和。


    “是是是,没吵,我们闹着玩呢。”


    那官兵狐疑地扫了他们一圈,指了指城楼上,“再敢喧哗,就把你们也吊上去!”


    官兵一走,那两个大哥立刻冲贺弘文翻了个大大的白眼,嘀咕了几句“晦气”,便不再理他。


    贺弘文也冷哼一声,把头转向另一边,一副不屑与之为伍的模样。


    很快,轮到了祝余和宋景熙。


    祝余早就提前数好了二百文铜钱,递了过去。


    官兵看了看路引,接过钱,便挥挥手放他们进去了。


    进了城,倒也没有想象中那般萧条,毕竟是一州首府,底子还在。


    只不过也没有那么繁华和热闹就是了。


    街道两边的商铺还在正常做生意,墙角路边随处可见蜷缩着的乞丐。


    祝余和宋景熙到了一个岔路口,分头行动。


    宋景熙去看看盖房子需要用到的工具,什么锯子、刨子、凿子、墨斗、锛、锉刀之类的。


    祝余则去买盐、糖、酒、油布、布料、鞋子这些零碎东西。


    最后在旁边的一个废弃茶摊汇合。


    祝余第一站就是盐肆,家里的盐坛子是真的快要见底了。


    结果到了地方一看,好家伙,买盐的队伍排得比城门口还长。


    祝余凑上前跟排队的大娘打听了一句,才知道这盐价已经涨了三四倍,而且还限购。


    那也没办法呀,只得耐着性子排队。


    轮到她时,趁着递钱的功夫,偷偷往掌柜的手心里塞了一小块碎银子。


    压低声音道:“掌柜的,行个方便,能否多卖我一些?价钱好说。”


    那掌柜的捏到银子,先是眼睛一亮,可随即又愁眉苦脸地把银子推了回来。


    “姑娘,不是我们不想多卖给你,”他叹了口气,“官府下了严令,盐得定量卖,每人每天不得超过四两。这天天都有人来查账,要是被查到了,我们这铺子都得被封了!”


    祝余磨破了嘴皮子,好话说尽,可掌柜的就是不松口,连那块碎银子都坚决不收。


    最后没法子,她也只能先买了四两盐,


    其他的杂货倒是没限制,就是价格也水涨船高。


    提着东西走在路上,祝余心里直犯嘀咕。


    这下山一趟实在不容易,看如今这架势,世道一天一个样。


    那什么晋王说不定什么时候就打过来了,到时候兵荒马乱的,想买东西都找不到地方,还是早点备齐了踏实。


    这么一想,她脚下一转,直奔马市而去。


    一匹看着还算结实的普通挽马,开口就要三十两银子。


    祝余本来只想买个最简单的木板车,可脑子里忽然闪过城门口那几辆华丽马车,直接递上一袋银钱,守城的官兵看都不看就放行了。


    她心思百转,看向旁边一架带着雕花顶棚的车厢。


    木料厚实,雕花也算精致,不扎眼,却也绝不寒酸。


    “老板,这个怎么卖?”


    那老板一看来了大生意,顿时笑开了花。


    “哎哟,姑娘好眼光!这可是上好的楠木车厢,配上这匹健马,一口价,九十六两!”


    祝余差点被这价格闪了腰。


    “老板,你这价也太虚了!你看这马,瘦得跟柴火棍似的,顶多二十两!你这车厢,雕花是好看,可这木头我看也就一般,哪里值九十六两?”祝余叉着腰,唾沫星子横飞。


    老板一听,急了,“姑娘,话可不能这么说!我这马是精壮,这车是好料!童叟无欺!”


    “行了行了,谁还不知道谁啊。”祝余摆摆手,一脸“我懂”的表情,“如今这世道,大家都不容易。这样,我也不跟你多磨叽,八十两!你卖,我现在就给钱!”


    老板的脸拉得跟马脸一样长,“八十两?姑娘你这是砍我肉呢!不成不成,最低九十两,一文钱都不能少了!”


    眼看硬的不行,祝余立刻换上一副泫然欲泣的模样,拉着袖子擦了擦根本不存在的眼泪。


    “老板,你看我一个弱女子,无依无靠的,出门讨生活也不容易。好不容易才攒下这点家当,你就当积德行善了!发发慈悲,八十五两,成吗?”


    这番变脸,快得让老板瞠目结舌。


    他看着眼前这个上一秒还像个女土匪,下一秒就哭得梨花带雨的姑娘,一口气堵在胸口,上不去也下不来。


    “得得得!算我怕了你了!”老板抹了把汗,也是彻底服气,“八十五两就八十五两!就当我今天出门没看黄历,碰上你这么个活祖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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