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在那群饿疯了的灾民抢了那几辆马车后，并没有立刻将目标对准他们。
毕竟祝余他们这一行人身强力壮的汉子居多，手里又有武器，多少让他们有些忌惮。
只是，那些人瓜分完抢来的食物后，看向祝余他们马车的目光，愈发不善。
倘若马车上的东西被吃完，保不准他们就是下一个目标。
提心吊胆地熬到天亮，队伍里所有人都面色凝重。
一行人加快了脚步赶路，这几辆马车加骡车，在这饥饿的灾民潮中，实在是太引人注目。
这天一大早，队伍刚准备出发，就听见一阵撕心裂肺的哭喊声。
一个衣衫褴褛的妇人披头散发，四处向人询问有没有看见她的儿子，哭喊着她儿子不见了。
然而，周围的灾民只是麻木地看着，偶有几人投来短暂的一瞥，便又漠然地移开目光。
在这自身难保的时刻，吃都吃不饱，哪有闲心去管别人的闲事。
那妇人哭喊着，踉踉跄跄地跑到杨力的马车前，“扑通”一声跪下，砰砰磕头，额头很快就磕出了血印。
“大爷，求求您，求求您帮我找找我的孩子吧！他就那么点大，不见了可怎么活啊！”
她两颊深深凹陷，嘴唇干裂，声音沙哑，眼中满是绝望。
杨力见状，心中不忍，连忙将她扶起来，温声询问了几句孩子走失的详情。
祝余在一旁听着，感觉此事有些蹊跷。
她每日都会留意周遭的灾民，对这妇人有些印象。
最近有不少零散的灾民会有意无意地跟在他们车队附近，想寻求庇护。
他们也只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并未刻意驱赶。
毕竟现在这个时候，人心惶惶，稍有不慎就可能激化矛盾，成为众矢之的。
这妇人便是其中之一，她独自带着儿子，母子二人形单影只。
每天都跟得很吃力，却又努力不掉队。
毕竟一个妇人带着孩子，在这乱世中多有危险。
她那丢失的儿子，祝余记得跟宋承泽差不多大，额角有一块指甲盖大小的黑色胎记。
人贩子？祝余暗忖，可眼下这光景，遍地灾民，谁还会花钱买孩子？
她上前几步，仔细询问了妇人更多细节，孩子最后出现的时间、地点，以及最近有没有得罪谁。
问完，她沉吟片刻，对妇人道：“这位大嫂，我们帮你找找，但我们队伍不能久留，最多半个时辰。”
“若是找不到，我们也要继续赶路。找到了，是死是活，你也莫要怨我们。”
妇人闻言，如同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连连点头。
“谢谢姑娘，谢谢恩人！无论如何，我都感激不尽！”
宋景熙见祝余似乎对这事上了心，便也跟在她身后，准备一同寻找。
杨力点了刘东等三个精壮的汉子，带上武器，与祝余、宋景熙一起，循着妇人提供的线索，往昨晚他们队伍露宿的边缘地带搜寻。
很快，他们就在一处稀疏的灌木丛旁发现了异样。
地面上有明显的拖拽痕迹，一直延伸向不远处一片相对隐蔽的小树林。
几人心中皆是一沉，顺着那拖拽痕迹追去。
最后，在一片被刻意清理过的林间空地上，发现了一堆尚未完全熄灭的篝火灰烬。
灰烬旁，散落着几块啃食过的骨头。
祝余眼神一凝，快步上前，捡起一块尚带着些许暗红印记的骨头。
只一眼，便看出来那是人的腿骨，而且看大小，是孩童的。
一股强烈的不祥预感涌上心头。
她将骨头递给宋景熙，沉声道：“是人骨，看样子是小腿骨。”
那妇人一直跟在后面，听到这话，眼前一黑，几乎要晕厥过去，被身旁的刘东一把扶住。
现场只有零碎的腿骨和几截指骨，并没有发现孩子的头颅和躯干。
几人强忍着心中的惊骇与恶心，开始在篝火堆四周仔细搜寻。
不多时，薛风在一处新近翻动过的土地前停下了脚步，“这里像新埋过什么东西。”
杨力当即命手下取来随车携带的铁锹，几下便挖开了那处松软的土坑。
坑不深，随着泥土被掘开，一具小小的、残缺不全的孩童尸体赫然出现在众人眼前。
孩子的头颅和身子尚在，但四肢却被齐齐砍断，跟人彘无二。
切口狰狞，大约是刀太钝，没能一刀切下。
那额角清晰可见的黑色胎记，无声地诉说着他的身份。
第92章 吃人
“我的儿啊——！”那妇人目眦欲裂，发出一声凄厉到不似人声的惨叫。
她挣脱刘东的搀扶，疯了一般扑到土坑边，将那具残破的尸身紧紧抱在怀中放声痛哭，哭声肝肠寸断。
饶是杨力这些见惯了风浪的汉子，此刻也是一个个面色惨白，胃里一阵翻江倒海。
刘东身边一个年轻些的手下，再也忍不住，“哇”的一声，扭头冲进一边林子狂吐起来。
逃荒至今，除了在沧州城门下经历的那场暴乱，他们还从未直面过如此残忍且恐怖的现实。
人吃人，这三个字所代表的极致绝望与疯狂，让所有人的心理都受到了巨大的冲击。
兴许是刚开始吃人，现在只敢掳走小孩儿，吃四肢。
但是以后就不一定了。
祝余心情无比沉重，她看着那痛不欲生的妇人，想说些安慰的话。
却发现任何言语在这样的惨剧面前都显得苍白无力。
她默默地取过铁锹，帮着将那孩子的尸身重新掩埋，堆起一个小小的土坟。
妇人像是丢了魂一般，目光呆滞地由着他们将孩子下葬，而后浑浑噩噩地跟着祝余他们回到了大队伍中。
一些先前看到她哭喊寻子的灾民，见她回来，便凑上来七嘴八舌地问：“找到了吗？你儿子呢？”
妇人脚步一顿，缓缓抬起头，布满血丝的眼睛空洞地扫过众人。
过了几秒，才用一种死气沉沉的平静语气说道：“找到了，我的儿子……被人吃了。”
此话一出，犹如平地惊雷，原本有些嘈杂的队伍瞬间死寂。
紧接着，便是无法遏制的巨大恐慌，如同瘟疫般在灾民中迅速蔓延开来。
众人看向彼此的眼神，瞬间变得充满了惊惧、怀疑与戒备。
不知道那吃人的是谁，但每个人都生怕自己或自己的孩子，会成为下一个被分食的目标。
没吃人之前，灾民之间虽然也会为生存而有些摩擦，但终究还是同类。
在某些极端情况下，尚可相互取暖，相互依存。
吃了人之后，一切都变了。
人与人之间，便只剩下了猎人与猎物的关系。
但也有一些饥饿麻木的人，在最初的惊恐过后，眼中却闪过一丝异样的光。
若是能吃人......那这里，岂不遍地都是行走的食物吗？
发生了这样的事儿，祝余他们队伍里也是气氛低沉压抑。
苏云荷紧紧抱着怀里的岁安，难以置信的询问祝余，“弟妹，那妇人说的，是真的吗？”
祝余点了点头，没有隐瞒，声音有些发沉。
“是真的，再这样下去，咱们周围的就不是灾民了，而是一群饿疯了的恶鬼。”
苏云荷抱着岁安的手臂猛地收紧，一把拉过旁边的宋承泽，严肃的警告。
“承泽！这几天不准离开我们的视线，哪怕出去方便也得喊人陪着！不然的话就会被人吃掉！记住没有！”
宋承泽哪里听过这等骇人听闻的事情，紧紧抱着宋青崖的手臂重重地点了点头。
宋青崖伸手轻轻拍了拍他的小脑袋安抚着，又安慰起紧张的苏云荷。
“云荷，有我在，放心吧，我一定不会让咱们儿子离开我半步！”
苏云荷闻言没有半分轻松，吃人，实在是太过骇人听闻了！
杨力他走到队伍后面，对着那些有意无意跟着他们马车的零散灾民，沉声喝道：“各位乡亲！我知道大家日子都难，但人之所以是人，就是因为有底线！”
“今日之事，想必大家也听说了。我杨力把丑话说在前头，谁要是敢动那吃人的歪心思，别怪我杨力翻脸不认人！一旦发现，立刻给我滚出队伍，我绝不轻饶！”
他声音洪亮，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
那些灾民闻言皆是噤若寒蝉，一些眼神闪烁的人也纷纷低下了头。
队伍的气氛压抑到了极点，刘东却一直心神不宁，他想起了前几日那个被恶妇打骂的小姑娘。
那妇人一家自从被教训过一次后，就没再明目张胆地跟在他们车队后面了，也不知道现在怎么样了。
如今出了这等吃人的事，刘东越想越不放心。
还是没忍住找到杨力，期期艾艾地开口。
“头儿，我想......我想回去看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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