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是,越往南走,越不容乐观。


    道路两旁的田地里光秃秃的,别说是庄稼,就连一根像样的野草都寻不见。


    虽说已经没有了蝗虫的身影,但显然也是遭受过蝗虫的荼毒。


    官道上的灾民并未减少,反而有增多的趋势,从四面八方汇聚而来。


    其中不乏一些拖家带口、带着简陋行李的,瞧着像是从云州逃出来的本地人。


    毕竟刚开始逃荒跟早就开始逃荒的人,从精气神上一眼便能分辨出来。


    祝余他们一行人有马车,物资也相对充足,在这逃难的人群中显得格外扎眼。


    近几日,总有一家人不远不近地跟在他们车队后面。


    每到饭点,后面便会传来妇人尖利的打骂声。


    “死丫头!赔钱货!就知道吃!怎么不去死!连口吃的都找不回来,养你有什么用!”


    骂声中夹杂着女孩儿压抑的哭泣和求饶。


    那妇人骂起人来中气十足,她男人却是个闷葫芦,缩在一旁不吭声。


    倒是他们那个七八岁的小儿子,被养得圆滚滚。


    每当他姐姐挨骂,便在一旁幸灾乐祸地拍手叫好。


    那小姑娘瘦得皮包骨头,浑身青一块紫一块,眼神怯懦得像只受惊的小鹿。


    有一次,杨力实在看不下去。


    他便趁着吃饭的空当,给了那小姑娘一块饼子。


    谁知,这妇人见状,非但没有收敛,反而变本加厉。


    之后每次吃饭,打骂得更狠,似乎是想逼着小姑娘再来讨要食物。


    同行的其他灾民也有看不过眼的,出声指责那妇人几句。


    反倒被她更加泼辣地骂了回去,唾沫星子横飞,无人能敌。


    杨力暗自懊恼,知道自己这是好心办了坏事,只得狠下心,不再理会。


    这日傍晚,队伍停下歇脚做饭。


    那妇人不知又因何事不满,她那小儿子一哭闹,便将所有的火气都撒在了那小姑娘身上。


    抓着她的头发往地上拖拽,用脚使劲儿地踹。


    小姑娘蜷缩在地上,双手抱头,发出细弱的哀鸣。


    她那弟弟见状,脸上露出与年龄不符的得意与残忍。


    竟也趁机跑上去,对着他姐姐的背狠狠踩了几脚。


    杨力的手下,一个素日里沉默寡言、皮肤黝黑的汉子再也看不下去了。


    一个箭步冲上去,一脚将那妇人踹了个趔趄。


    “你个天杀的!敢打老娘!”妇人一骨碌从地上爬起来,叉着腰就破口大骂。


    刘东一把将地上瑟瑟发抖的小姑娘扶了起来,瓮声瓮气地问:“小妹妹,没事吧?”


    小姑娘约莫十岁左右年纪,身上新伤旧伤叠着,一张小脸哭得涕泪横流,却还在下意识地认错。


    “娘…我错了…别打我…”


    那模样,看得人心头发堵。


    妇人还在旁边大骂,刘东气得脸膛涨红。


    嘴巴张了张,却是个嘴笨的,半天也说不出一句狠话。


    这时,另一个一直冷眼旁观的手下薛风慢悠悠地走了过来。


    薛风这人,身形瘦削,眼梢微挑,看着就不是个善茬。


    他可不像刘东那般好脾气,也没什么怜悯之心,只是单纯看不惯这妇人的做派。


    只见他二话不说,上前一脚就踹翻了妇人刚支起来的破锅,锅里的野菜汤水洒了一地。


    “哎哟!我的锅!”妇人尖叫一声,就要扑上来跟薛风拼命。


    薛风身子一侧,灵活地躲开。


    随即嘴皮子上下翻飞,骂起人来那叫一个又毒又损,句句戳心窝子。


    “我说这位老太太,您这嗓门比衙门鸣冤鼓还敞亮,怎么不去县太爷跟前喊冤?”


    那妇人刚要张嘴,薛风食指一竖。


    “别急,让我猜猜。您准是属蚂蟥的,专挑自家闺女的血来吸。您儿子养得油光水滑像年画上的鲤鱼精,闺女倒瘦得跟晒干的蚂蚱似的。”


    “知道的说是亲娘,不知道的还当是人牙子拐来的童养媳!“


    他骂人的词儿新鲜又刁钻,一串串往外蹦,都不带打磕的。


    那妇人平日里自诩骂街无敌手,此刻竟被薛风骂得毫无还嘴之力,气得浑身发抖,脸都绿了。


    她那小儿子见自家娘亲吃了亏,哇呀呀叫着,像个小炮仗似的朝薛风冲过来,想用头去撞他。


    薛风嗤笑一声,伸出一只手轻轻一挡,单手拎起小胖子后领,像提溜一只待宰的猪崽。


    “又不是去投胎,你急什么!横竖等你娘把姐姐打死了,再把你做成人肉干粮。瞧瞧这这一身膘,怎么也够你全家啃三天了吧?”


    随后毫不客气的将小猪崽子扔了出去。


    那小胖孩儿一屁股墩儿坐在地上,“哇”地一声嚎啕大哭起来。


    妇人也顾不上跟薛风对骂了,赶紧扑过去抱起儿子,又是哄又是拍。


    随即一屁股坐在地上,拍着大腿开始撒泼哭嚎。


    “哎哟喂!没天理了啊!打人了啊!欺负我们孤儿寡母啊……”


    然而,周围同村的灾民只是冷眼看着,竟无一人上前帮衬。


    显然,这妇人平日里的人缘也是差到了极点。


    祝余在一旁听得目瞪口呆,这骂人的境界,简直比自己还要强上三分!


    杨大哥的手下还真是深藏不露!


    杨力看着在一旁听得津津有味的宋承泽,赶紧上前拉了拉薛风。


    “好了好了,少说两句,点到为止,点到为止啊!”


    薛风这才意犹未尽地住了口,不屑地瞥了一眼还在哭闹的母子俩。


    刘东见那妇人被震慑住了,怕她事后变本加厉地报复小姑娘,便恶狠狠地警告。


    “我告诉你,下次要是再让我看见你打她,我要你好看!”


    那小姑娘虽然还在掉眼泪,却还是挣扎着跑到她娘跟前,不停地喊着“娘”。


    妇人刚想抬手打骂,触及到刘东阴沉的目光,硬生生忍住了。


    等刘东他们走开,那一直缩着的懦弱丈夫才敢探出头来,一开口便是指责妇人惹是生非。


    妇人自然不甘示弱,两人顿时又吵作一团,鸡飞狗跳。


    经此一事,那妇人倒是安生了好几天,不敢再轻易打骂女儿。


    只是随着日子一天天过去,能走到这里的灾民,随身携带的存粮本就所剩无几。


    渐渐地,开始有人饿得受不了,去挖地里的草根、树皮、虫,甚至捕捉老鼠充饥。


    祝余亲眼看见一个骨瘦如柴的小孩儿从地里刨出来一只蚯蚓,迫不及待塞进嘴里咀嚼吞咽。


    逃荒队伍中也开始出现小规模的争抢,为了一点点可食用的树皮或草根大打出手。


    有老人被饿死,他的家人也只是麻木的搜刮身上最后一点东西,然后将尸体弃之路旁。


    甚至不着痕迹的松了口气,耗费口粮的人又少了一个。


    气氛愈发压抑。


    也有灾民在夜里悄悄靠近祝余他们的骡车,被警觉的宋青崖发现并喝退。


    甚至开始出现向祝余他们乞讨食物的人。


    这种口子绝对不能开,一旦开了,便后患无穷。


    然而,拒绝的次数多了,那些灾民看向他们马车和物资的眼神,也渐渐变得不对劲起来。


    那是一种混杂着饥饿、绝望和贪婪的目光,看得人心里发毛。


    第91章 小孩儿失踪


    一行人不敢大意,无论白天黑夜都加强了戒备。


    晚上露宿,也特意选了远离其他灾民聚集的地方。


    这天深夜,万籁俱寂。


    几人睡得正沉,忽然被一阵嘈杂的争吵声惊醒。


    祝余竖起耳朵仔细听了听,声音是从不远处另一伙灾民的营地传来的。


    “……不给!滚开!一群臭要饭的!还敢跟老子要东西!也不撒泡尿照照自己什么德行!”


    一个粗鲁嚣张的男声划破夜空,语气中充满了不屑与侮辱。


    苏云荷跟祝余睡在一处,被吵醒后坐起身。


    她轻轻拍着睡得不安稳的岁安,低声问:“我听这声音怎么有点耳熟?”


    祝余皱了皱眉,确实耳熟。


    她想起来了,这几天路上,有一家人带着几辆马车,阵仗不小。


    对其他灾民总是颐指气使,极尽刻薄,言语间满是嫌弃,丝毫不知道收敛。


    在这等形势下还如此做派,那不是黑夜里点灯笼,自寻死路么!


    “跟他们拼了!抢啊!”


    “他们有粮食!抢他们的!”


    “打死这些狗娘养的!”


    “抢了粮食,咱们就饿不死了!”


    一阵阵疯狂的嘶吼声传来,夹杂着哭喊和打斗声。


    祝余心中一凛,不好!这是抢粮了!


    宋景熙、杨力纷纷起身,抽出兵刃,严阵以待地看着那几辆马车所在的方向。


    火光下,只见黑压压的人群如同潮水般涌向那几辆马车,场面一片混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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