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罢,他便率先跪倒在地,朝着虚空的方向,咚咚咚地磕起头来。
底下的百姓们见状,也纷纷跪倒,口中念念有词,虔诚无比地行起了三跪九叩的大礼。
黑压压的人群齐刷刷跪了一片,祝余他们这一小撮人站在外围,便显得格外突兀,如同鹤立鸡群。
知府吴庸身旁,一个留着山羊胡的瘦小官员眼尖,立刻就注意到了祝余一行人。
他凑到吴庸耳边,低声耳语了几句,还朝着祝余他们的方向指了指。
祝余暗道一声不好,刚想拉着众人悄悄溜走。
那吴庸已然起身,目光不善地扫了过来。
厉声喝道:“那边几个!为何不拜蝗神?可是对蝗神心存不敬?来人!将这几个藐视神明之徒给本官拿下,打入大牢!”
话音刚落,旁边立刻就涌上来十几个衙役,气势汹汹地将祝余一行人团团围住。
杨力脸色一沉,和他手下的伙计们立刻摆开了防御的架势,大有一言不合便要开打的模样。
千钧一发之际,宋景熙上前一步,将祝余等人护在身后,对着吴庸抱拳拱手。
朗声道:“吴大人息怒。我等乃是从岚州逃难至此的流民,一路颠沛,不明云州规矩,并非有意冲撞蝗神,更不敢妖言惑众。若有失礼之处,还望大人海涵。”
吴庸见他虽衣衫有些破旧,但举止从容,言语不卑不亢,不似寻常难民那般畏畏缩缩。
便多打量了他两眼,问道:“哦?看你这模样,倒不像个粗鄙村夫。可曾读过书?是否有功名在身?”
宋景熙不疾不徐道:“回大人,学生不才,侥幸中过秀才。”
一听是秀才,吴庸铁青的脸色稍霁,毕竟读书人在这时代还是有些分量的。
他捋了捋本就不多的胡须,语气缓和了几分。
“原来是位秀才公!既是读书人,更应知晓敬畏天地神明之理。罢了,念你等初来乍到,不知者不罪,下不为例,都散了吧!”
刘文瀚在一旁连忙帮腔,“吴大人宽宏大量,尔等还不快快谢恩!”
宋景熙连忙躬身称是:“多谢大人宽宥。”
吴庸对自己这番恩威并施颇为满意,正待挥手遣散众人。
就在此时,人群外围突然响起一道清朗而又带着怒意的声音,如平地惊雷般炸响。
“荒唐!简直荒唐至极!身为朝廷命官,食君之禄,本应为民分忧!”
“如今蝗灾当前,民不聊生,尔不思如何救灾恤民,开仓放粮,反倒在此大搞愚民之策,宣扬什么狗屁蝗神!”
“简直是昏聩无能,祸国殃民的昏官!”
这番话说得是字字铿锵,义正辞严,直指吴庸的鼻子痛骂。
原本嘈杂的人群瞬间安静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向了声音的来源。
赵瑶瑶听到这个熟悉的声音,小脸瞬间布满了惊喜,“舅舅!”
祝余闻言一怔,舅舅?
她赶紧循声望去,只见一个身形挺拔,面容刚毅的中年文士怒视着台上的吴庸,眉宇间一股正气凛然。
那人的相貌,赫然与前两日宋景熙所绘画像上的人物一模一样。
竟真是平阳县令秦钟!
他在这里!那岂不是说宋青崖也可能就在附近?
苏云荷和宋景熙显然也想到了这一点,几人立刻下意识地在混乱的人群中搜寻起来。
那边的秦钟隐约感觉听到了瑶瑶的声音。
他微微一愣,目光在人群中扫视了一圈,却并未发现熟悉的身影。
祝余眼疾手快,一把捂住了赵瑶瑶刚要再次张开的嘴,对她摇了摇头。
这小丫头,可不能在这当口冲动暴露。
万一这吴庸恼羞成怒,将他们也一并迁怒了,那可就大大不妙了。
此时的秦钟只当方才那声呼喊是自己的错觉,面对着围上来的衙役丝毫不惧。
反而振臂一呼,厉声质问周围的百姓。
“诸位乡亲!你们当真相信这蝗神之说吗?此等无稽之谈,你们也信?”
“我等自古以来,信奉的是天地君亲师,何曾听闻过有什么蝗神?这分明是那昏官妖言惑众,欲盖弥彰!”
吴庸被他当众一番痛斥,脸已涨成了猪肝色,气得浑身发抖。
他身为一州知府,牧守一方,何曾受过这等奇耻大辱!
当即暴跳如雷地嘶吼道:“反了!反了!给本官拿下!将这个妖言惑众、诽谤朝廷命官的狂徒给本官拿下!堵上他的嘴!快!”
旁边的刘文瀚更是上蹿下跳,指着秦钟尖声道,“大胆狂徒!竟敢辱骂知府大人!冲撞蝗神!罪该万死!快把他拿下!拿下!”
第83章 慢着
眼看着那些衙役就要扑上来,秦钟却不慌不忙,猛地一摆手,朗声道:“慢着!”
他这一声中气十足,竟真让那些衙役的动作顿了一顿。
吴庸正气得跳脚,闻言怒道:“死到临头,你还想耍什么花样?”
秦钟整理了一下有些凌乱的衣衫,对着吴庸一拱手,不卑不亢。
“吴大人,下官乃是平阳县令秦钟。依照朝廷规制,即便下官有何过失,也当由按察使司审问,或是上报朝廷,吴大人似乎无权随意将下官打入大牢吧?”
说着,他从怀中取出一枚官印,递给吴庸。
吴庸眯着眼睛细看,那官印确是平阳县的没错。
他心中顿时有些打鼓,但他一个小小的县令,吃了熊心豹子胆了,竟敢当众顶撞他这个知府?
吴庸冷哼一声,“平阳县令?平阳县如今怕是都成了废墟,你这县令,也不过是个空头衔罢了!本官治下,岂容你在此妖言惑众,扰乱民心!”
秦钟微微一笑,“吴大人此言差矣。平阳县虽遭兵祸,但朝廷任命未除,下官便一日是平阳县令。再者,下官所言,句句属实,何来妖言惑众一说?”
“倒是吴大人...”秦钟话锋一转,目光锐利了几分,“放着救灾正事不办,在此宣扬蝗神,若此事传到朝中,不知御史言官们会如何评说?是参你个渎职无能,还是参你个蛊惑民心?”
他顿了顿,声音压低了几分,不似先前那般言辞犀利。
“吴大人,眼下云州城内忧外患,难民涌入,粮食短缺已是迫在眉睫。你我皆是食朝廷俸禄的官员,当以百姓为重。若因一时意气,耽误了救灾大事,你我都难辞其咎。”
“下官不过是说了几句逆耳忠言,大人何必如此动怒?不如就此作罢,下官也当今日之事未曾发生,如何?”
这番话软硬兼施,吴庸本就是个色厉内荏的草包,被秦钟这番话说得一愣一愣的,心中也有些发虚。
即使如今正值乱世,但毕竟尚未改朝换代。
他眼珠转了转,“念你也是朝廷命官,今日之事,本官暂且不与你计较!若再有下次,定不轻饶!都散了,散了!”
说罢,吴庸一甩袖子带着人走了。
那刘文瀚更是亦步亦趋地跟在后面,还不忘回头冲秦钟龇牙咧嘴地放两句不痛不痒的狠话,十足的狗腿子模样。
围观的百姓见没热闹可看,也渐渐散去。
赵瑶瑶再也忍不住,几步冲到秦钟面前,激动地喊道:“舅舅!”
秦钟身边跟着的两个汉子立刻警觉,伸手欲拦。
秦钟却已看清了来人,脸上满是震惊和不敢置信。
“瑶瑶?你怎么会在这里?”
他快步上前,仔细打量着赵瑶瑶。
见她虽然有些狼狈,但气色还好,稍稍松了口气。
随即急声问道:“你爹娘呢?你怎么一个人在这儿?”
一提起父母,赵瑶瑶的眼泪再也控制不住。
“舅舅...爹娘...爹娘他们都被蛮兵给杀了!”
秦钟闻言如遭雷击,身形晃了晃,脸色瞬间变得煞白,声音都多了几分颤抖。
“你说什么?!”
赵瑶瑶哭得更凶,将事情的经过断断续续地说了一遍。
秦钟听得目眦欲裂,心疼得无以复加。
一把将赵瑶瑶揽入怀中,哽咽道:“苦了你了,孩子,是舅舅没用!”
过了好一会儿,秦钟才稍稍平复了情绪,轻声问道,“那你这一路,是如何到这云州来的?”
赵瑶瑶抹了抹眼泪,拉过祝余的胳膊,带着几分依赖。
“舅舅,多亏了祝姐姐一家人,是他们救了我,一路上护着我,我跟着他们一起过来的。”
秦钟这才注意到祝余一行人,他连忙对着祝余深深一揖。
“多谢这位姑娘出手相救,大恩大德,秦某没齿难忘!”
祝余赶紧侧身避开,回了一礼。
“秦大人客气了,路见不平拔刀相助,算不得什么。瑶瑶是个好孩子,乖巧懂事,这一路也没给我们添什么麻烦。”
宋景熙此时上前一步,对着秦钟拱手道,“秦大人,冒昧请问,当初在平阳县采石场服徭役的那些人,如今在何处?家兄宋青崖也在其中,不知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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